更衣室的灯被我打开,白色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嗡”的一声低频震动在天花板上回响。
一排排铁皮储物柜沿着墙壁排开,柜门上贴着手写的名字标签,有的已经卷边泛黄。
空气里弥漫着运动服和汗水残留的气味,混合着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标签——杨瑶的记忆自动匹配上了对应的位置。
第三排,从左数第七个,柜门上贴着一张写着杨瑶的粉色便签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高一那年贴上去的。
我走过去,站在那扇柜门前。六位数的密码锁嵌在把手旁边,银色的转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梦瑄,你在门口站着干嘛呀,进来啊——”我回过头招呼她,语气自然得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
林梦瑄站在更衣室的门口,没有动。
她的脸色不对了。
刚才在走廊上那种得意的、促狭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蔓延开来的苍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被牙齿咬住,咬得很重,唇色从粉红变成了泛白的浅色。
“郁瑾。”她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一种刻意压着的平稳,就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那样一字一顿,“你不用演了,我知道你拿到了瑶瑶的记忆,所以你可以完美地模仿她——但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这样做,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必要——”
“梦瑄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打断她的话,手指已经搭在密码锁的转盘上,“什么记忆什么模仿的,我听不懂诶。你今天真的好奇怪,是不是和郁瑾谈恋爱之后脑子就不正常了——”
林梦瑄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那种被逗乐了凝固在最高点的凝固,而是正在融化的冰激凌突然被冻回去的那种——表情的每一条纹路都僵在了原位,眉毛、眼角、嘴唇,全部定格。
密码锁的转盘在手指下转动。
o。7。1。5。2。8。
杨瑶的生日,七月十五日,加上初中学号28。
“咔嗒。”
锁扣弹开,柜门在铰链上出一声金属的呻吟,往外弹了两厘米。
我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套备用的红色女生校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和一双折叠好的黑色及膝袜。
还有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套干净的内衣和内裤。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大头贴,上面有两个女生搂在一起对着镜头做鬼脸——杨瑶和林梦瑄,拍摄于去年暑假的商场自动拍照机,。
“找到了找到了——”我从柜子里取出校服,动作轻快,“还好我把备用的放在这里,不然今天就只能叫我妈送一套衣服过来了。”
“找到了——”我回过头,嘴角挂着杨瑶式的笑容,弯弯的、没心没肺的那种,“梦瑄你先转过去嘛,我要换衣服了——”
身后没有声音。
我把校服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回过头。
林梦瑄站在更衣室的入口处,没有往前移动过一步。
她的嘴唇张了张。
没有声音。
又张了张。
“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日光灯管的电流声盖住。
“这是我的柜子呀,我当然知道密码啦。”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套校服,抖了抖,检查有没有褶皱——杨瑶每次从柜子里拿衣服都会先抖两下再检查,这个习惯来自于初三那次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有虫子的裙子之后,“梦瑄?你怎么了?”
“不对……不可能……”她的声音开始碎裂,从完整的句子分解成断续的碎片,“你应该……高潮之后获得记忆……然后就可以扮演……但是你的人格……你还在里面的……”
“梦瑄?”我放下手里的衬衫,转过身面对她,脸上挂着杨瑶式的担忧——眉心微蹙,嘴角下弯,两只手攥在胸前,“你怎么了?脸色好差,要不要去校医室——”
“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得像玻璃碎裂前一刻绷到最紧的那个音。
“走廊上……我不应该在那个时候……唐灵就在后面……你一直在看着我求我停下来……我没有停……”
林梦瑄的眼眶红了。
她的睫毛在颤抖,一滴液体从左眼的眼角滑出来,沿着鼻翼的弧度往下滑,在嘴角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校服衬衫的领口上,在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是因为那次高潮太强烈了……对不对……你的人格被杨瑶的记忆覆盖了……郁瑾不在了……被我弄没了……”
她的声音碎了。
“我只是想逗你……我只是想看你在人前忍耐的样子……我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泪水从两只眼睛里同时涌出来,沿着鼻翼两侧的弧度往下淌,在嘴角的位置汇聚成一条线,又分成两条更细的线流过下巴。
她的肩膀在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定是高潮的时候记忆涌入的冲击太大了——在那种公开的环境下——唐灵就在旁边——你的精神根本承受不住——所以瑶瑶的人格才会……才会把你覆盖掉了……”
不再试图维持任何形状,从句子碎成词语,从词语碎成音节,从音节碎成气流。
她的身体沿着储物柜慢慢往下滑,膝盖弯曲,裙摆在地砖上铺开,最后蹲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