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看着我,眼睛里全都在说不要——我看到了的——但我没有停下来——”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肋骨传来的压迫感加重了,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我只顾着好玩……只顾着看你忍耐的样子……没有考虑过万一真的出了问题怎么办——”
“那个只不过——”
“不,你听我说完。”她把脸从颈窝里抬起来,泪痕还挂在脸上,鼻尖还红着,但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濒临崩塌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很用力的直视,“唐灵就站在一米远的地方,你的身体在抖,你在咬我的衣服不让自己出声音——那种情况下如果有任何意外,如果唐灵看到了,如果你的声音没有完全咬住——”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喉咙里出一声类似吞咽的声响。
“不只是你会丢人,杨瑶的名声也会毁掉——你现在顶着她的脸和身体,任何后果都会落在她头上。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过这些,我脑子里只有——只有——”
她的手指攥着我后颈的头——杨瑶齐肩的短被她的指节绞在一起,拉扯的微痛从头皮传来。
“我太自以为了。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里,以为我的能力可以搞定所有突状况,以为刺激一点无所谓——但刚才你装成瑶瑶的那几分钟,我整个人都——”
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但她的手臂收紧的力度替她完成了剩下的表达——那种力度不再只是拥抱,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确认怀里这个人还在,还没有消失,还没有被什么东西替代。
我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背上,隔着校服外套的布料,能摸到她脊椎骨的棱角。
“我也有错。”我的声音从杨瑶的喉咙里出来,音色和林梦瑄记忆中的闺蜜一模一样,但说话的方式完全属于另一个人,“装成瑶瑶吓你,纯粹就为了报复你在走廊上欺负我——但我没有考虑过你会害怕成这个样子。我以为你最多生气骂我几句,没有预料到你会……”
她的后背在我的手掌下还在微微颤抖,抽泣的频率已经降到了很低,但每隔十几秒还会有一次不规律的抽搐从她的肩膀传来——像打嗝一样,控制不住。
“抱歉,吓到你了。”
“你才别道歉!”她从我的颈窝里抬起头,“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在走廊上求我停下来我都没有停——你报复我一下怎么了,你吓我一下怎么了!”
泪珠从她的下巴坠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而且你刚才演得那么像——我以为真的、真的——”尾音拖成一个细细的颤音,“我以为因为我的贪玩把你弄没了——你不知道那一分钟我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在想如果你的人格真的消失了,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跟——”
“嘘。”我的拇指按在她的嘴唇上,堵住了后面那串越来越破碎的话。她的嘴唇湿漉漉的,咸的,带着泪水和鼻涕的混合味道。
“我在。一直都在。哪都没去。”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更衣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出持续的嗡鸣,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吹过铁皮储物柜的缝隙,出细微的哨声。
空气里的除汗喷雾味道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她丝间洗水的淡香,和泪水蒸后留在皮肤上的咸味。
“你真的还在?”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颈窝里传来,带着鼻音。
“在。”
“杨瑶的记忆没有把你挤走?”
“没有。记忆归记忆,我归我。两回事。”
“那你刚才演得也太真了吧……”她的语气从沙哑慢慢恢复出一丝活气,嘴唇蹭着颈侧的皮肤,每一个字的唇形都化成一次轻微的触碰,“密码都输对了……说话的方式、表情、小动作——简直和瑶瑶本人一模一样——我差一点就真的信了——不对,我确实信了——”
“因为记忆里全都有。瑶瑶十年来的习惯全部装在脑子里,调用起来和呼吸一样自然。”我的手掌继续在她的后背上缓慢拍打,节奏没有变,“但调用归调用,操作系统还在原来的位置。杨瑶的记忆像一个很大的资料库,我可以随时查阅、随时模仿,但我没有变。”
“你保证?”
“保证。”
她又沉默了几秒。
颈窝里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变成平缓,胸口的起伏幅度在缩小,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也在重新分布——从一开始的整个人扑过来,变成靠在我的肩膀上,变成环着我的脖子但身体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重心。
“那我们说好。”她从颈窝里抬起头,和我拉开了十几厘米的距离。
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眼眶的红肿也没有消退,但瞳孔重新聚焦了,里面的光从碎裂的恐惧变成一种湿漉漉的、刚下过暴雨的晴朗。
“说好什么?”
“以后——不管做什么——变身也好,用能力也好,还有那种事也好——”她的食指竖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晃了晃,“必须两个人都同意,必须确认环境安全,必须提前商量好底线。”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不能一个人单方面决定,也不能为了追求刺激就忽视风险。今天走廊上的事——我承认那个时候确实很刺激,但事后回想起来,如果唐灵稍微多一点警觉性,或者你的外套被风吹开了哪怕一个角——”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尾音的颤抖替她补全了那些没有出口的可能性。
“同意。”我点了点头,杨瑶的短随着动作在脸颊两侧晃了晃,“两个人都同意,环境安全,提前商量。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同样的,”我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脸侧,拇指蹭掉她颧骨上残留的泪痕,杨瑶圆润的指腹贴在她的皮肤上,“我也不会再用这种方式吓你了。不管你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不会拿人格消失这种事来报复。”
“你最好说到做到。”她的鼻子吸了一下,眼眶里还泛着残余的水光,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那个弧度很浅,像被揉皱的纸慢慢摊平,“我刚才真的以为你不见了……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可怕……”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但没有再哭。
她用校服袖子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布料从颧骨划过鼻翼,再从鼻翼划过下巴,动作有些粗暴,擦完之后那片皮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走吧。”她站起身,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掌心还带着潮湿的温度,“先把衣服换了,然后回家——今天的事情太多了,我脑子需要缓一缓。”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红色的校服衬衫,抖了抖灰,叠好递给我。
“快换吧,我帮你看着门。”
她转过身,走到更衣室的门口,背对着我站定。
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她的两只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肩膀的线条从刚才蜷缩的状态重新展开,脊背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