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在窗前站了很久。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街那头走过来,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卖布的铺子里传出剪刀裁布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很有节奏。一个小孩追着一只狗从客栈门口跑过去,狗汪汪叫着,小孩哈哈笑着。一切都正常得不像一个藏着秘密的世界。
他把窗户关上,坐回床边。
小星兽在手腕上翻了个身,几十条细小的腿在他皮肤上划来划去,痒痒的。它睡得很沉,口器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细小的白色牙齿。牙齿比昨天多了几颗,也更尖了,像一排刚冒头的竹笋。
三天。
星婆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不管他去不去,那颗蛋都会来找他。蛋里的东西等了他六百年,不会再多等三天。这句话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六百年都等了,三天不过是眨眼的事。
李言从储物袋里把那个木盒子拿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走出星宫的时候,盒子和蛋都在桌上,星婆没有说让他带走,也没有说不让。他走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想不通。他不是那种顺手牵羊的人,也不是那种贪图小便宜的人。但那个盒子在他手里,就像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一样。
他把木盒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黑漆剥落的表面,白的木头,生锈的铁扣。盒盖和盒身之间有一条缝隙,缝隙很细,只有头丝那么粗,里面有光透出来。红色的光,很弱,但很纯粹,像一滴血被夹在了木头中间。
他伸手去摸那条缝隙。
指尖碰到光的一瞬间,蛋动了。
不是盒子在动,是蛋在动。它在盒子里转了一圈,壳上的裂纹更深了,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沿着盒子的缝隙往外流。光流到他的手指上,停了。
他的手指上沾了红色的光,光在皮肤上凝聚,变成一滴红色的液体。液体是温的,像血,又不完全是血。血是腥的,这个液体没有味道,只有温度。它在他指尖停留了一息,然后渗进了皮肤。
手指上多了一个红点。不大,像被针扎了一下留下的血珠,但擦不掉。他用袖子擦了擦,红点还在。用指甲抠了抠,还是不掉。它长进了肉里。
小星兽突然醒了。
它从李言手腕上抬起头,口器张开了,肉芽在空中乱舞。它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几十条腿同时抓紧了他的皮肤。它在怕。
怕的不是李言,是那颗蛋。
李言把木盒盖上,铁扣扣好,塞回储物袋。小星兽的身体慢慢松开了,口器合上了,肉芽缩了回去。它的头在李言手腕上蹭了几下,像是在确认那个让它害怕的东西已经不在了,然后又蜷缩成一团,继续睡觉。
李言看着手指上那个红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下楼去找老钱。
客栈的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客人在角落里吃早饭,一个吃面,一个喝粥,吃面的吸溜吸溜的,喝粥的呼噜呼噜的。老钱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架子上摆铜壶。架子上一排铜壶,大大小小十几个,擦得锃亮,光可鉴人。他把最大的那个放在最上层,最小的那个放在最下层,摆得很整齐,壶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老钱。”李言走过去。
老钱转过身,看到他,又看了一眼他的手。目光在他手指上那个红点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碰了那颗蛋。”老钱说。不是问,是陈述。
“碰了一下。”
“碰的哪只手?”
“右手。”
“右手还能用吗?”
李言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根手指,手指能动能屈能伸,没有问题,只是那个红点所在的那块皮肤没有知觉了。像一块死肉,掐不疼,扎不疼,火烧不疼。
“那块皮肤废了。”老钱说,“那颗蛋里的东西会吃人。不是把你整个人吃掉,是一点一点地吃。先吃皮肤,再吃肌肉,再吃骨头,最后吃神魂。你碰了它一下,它吃了你一块皮肤。你再碰它一下,它会吃了你的手。你再碰它第三下,它会吃了你的命。”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老钱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铜壶,放在柜台上,用手指点了点壶身。“这个壶,就是用碰过那颗蛋的人的手骨烧的。那个人碰了三次,第一次没了皮肤,第二次没了手,第三次没了命。他死了之后,我把他的手骨挖出来,烧成了这把壶。”
李言看着那个小铜壶。壶不大,只有拳头大,壶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是红色的,跟那颗蛋上的裂纹很像。壶嘴很细,像一根针,壶盖是铜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只碰了一次。”老钱把铜壶放回架子上,“但你手指上那个红点不会消了。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你离那颗蛋远一点。”
“星婆说蛋里的东西在等我。”
“星婆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老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桌子已经很干净了,但他擦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星婆这个人,说十句话,九句是真的,一句是假的。但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句是假的。她告诉你蛋里的东西在等你,这句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你信了,你就上当了。你不信,你也上当了。你信不信,她都已经把你拉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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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选。”老钱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你从进天星界的第一天起,就在被人选。选你去杀赤牙,选你去拿星核,选你去养星兽,选你去碰那颗蛋。你想过没有,什么时候你自己选一次?”
李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