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跪地泣血的朝臣和状若疯魔的国师。我只是缓缓地,将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垂在身侧。然后,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踏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祭坛上格外突兀,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一步一步,沿着那九层高阶,向上走去。
视线掠过两侧跪伏的官员头顶,掠过他们惊愕抬起的脸,掠过国师骤然眯起的眼睛,掠过宁王微微蹙起的眉头……我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落在那越来越近的、玄色冕服的一角。
风卷起我的亲王袍摆,吹动冕冠上的玉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四周静得可怕,只剩下我的脚步声,和远处百姓压抑的、越来越响的嗡嗡议论。
终于,我走到了御座阶前,最后三级台阶之下。
这里,是臣子觐见皇帝时,所能到达的极限距离。
我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袖——尽管它们一丝不苟。然后,在全场数万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地,一丝不苟地,屈膝,撩起前摆,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额头,轻轻触在冰凉坚硬的玉石地面上。
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臣子向君王的叩拜大礼。
做完这一切,我才直起上身,但依旧跪着。我抬起头,目光穿越御座前飘荡的香雾和那静止的冕旒玉珠,望向其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用上了内力,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平稳地,传遍这寂静到诡异的祭坛每一个角落:
“臣,镇北王萧绝——”
我顿了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灼热。
“——确有罪。”
“哗——!”预料之中的哗然再次响起,但其中夹杂的更多是惊愕。
他承认了?他真的承认了?!承认自己是祸星?承认自己祸国?
国师的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扬,宁王眼中也掠过一丝精光。
然而,我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嘴角的笑意和眼中的得意,瞬间凝固。
“臣所犯之罪,”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继续,目光依旧看着萧衍,“并非国师所言‘祸国殃民’,亦非‘天命所克’。”
“臣之罪,在于——”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两世、曾在无数个深夜折磨我、也曾让我感到卑微不堪的话,用最坦荡、最平静的语气,公之于众,“——对陛下,怀有逾越臣纲、不容于世的慕恋之心。”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诡异的死寂。
仿佛连风都停了,连那青碧色的火焰都忘了跳动。
所有人都懵了。无论是跪着的朝臣,站着的武将,还是远处的百姓,甚至包括观礼台上的太后和宁王。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激烈的辩驳,愤怒的反击,悲壮的控诉,甚至是以死明志。
唯独没有料到,我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承认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完全不在他们“祸国”剧本里的“罪状”!
我把一场关乎国运、关乎天意的政治审判,轻描淡写地,扭转成了一个臣子对君王的、不伦的“私情”问题!
“此心不纯,由来已久。”我无视全场呆滞的目光,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下去,“臣自知此念污秽,有损圣德,玷污圣听。更因臣存此妄念,行为失措,言语不当,致使陛下为臣屡破常规,引来朝野非议,朝纲微荡,君心受扰。”
我的话语里,将萧衍之前所有“反常”的维护,全都归咎于我的“妄念”和“行为失措”,巧妙地将他从“被蛊惑的昏君”位置上摘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只是被臣子不该有的感情所“困扰”的、需要处理麻烦的君王。
“此皆臣之罪也,臣不敢推诿,亦无可辩驳。”
我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故,臣恳请陛下——”
我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削去臣之镇北王爵位,收回北境兵权符印。将臣废为庶人,流放至边荒绝域,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中原,不得再觐见天颜。”
“以此,正朝纲,肃风气,安天下忠臣良将之心,亦绝臣之痴心妄念,还陛下……清静圣明。”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不再起身。
我将自己拥有的一切——爵位、兵权、自由、甚至余生再见他的可能——作为“赎罪”的代价,双手奉上。
不是以“祸星”的身份被处死,而是以“慕恋君上”的罪臣身份,被放逐。
这是我能想到的,在对方“天意”铁幕般的指控下,唯一能撕开的口子。将政治问题道德化、个人化,用一种看似更“羞耻”、更“不容于世”的罪名,去替换那个更致命、更无法转圜的“祸国”罪名。
我用我的“身败名裂”和“余生流放”,来交换一个相对“温和”的处理结果,来为萧衍争取一个看似“公正严明”、“顺应部分民意(处置了‘有罪’的我)”,却又不必背负“诛杀功臣”、“相信荒诞天象”骂名的台阶。
同时,这也是对宁王和国师计划的一次釜底抽薪。他们精心准备的“天象”、“证据”、“前朝余孽”说辞,在我这番“情罪”自白面前,突然显得有些……用力过猛,甚至可笑。百姓或许会震惊于这桩皇室丑闻,但“一个王爷爱慕皇帝”和“一个祸星要颠覆国家”所引起的恐慌和敌意,是完全不同的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