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浓墨般的黑暗吞噬了庭院里最后一丝天光,晚风卷着未散的硝烟气息,掠过窗棂,带起细碎的风声,像是天地间无声的叹息。
整座宅邸都沉在死寂里,唯有这间卧房,还亮着一盏昏沉的灯,撑着满室的悲伤。
林梦大人,卡莲小姐已经没事了。
医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他躬身立在门边,目光掠过屋内,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早已让所有人都心力交瘁。
林梦站在窗边,玄色斗篷将她的身影牢牢裹住,与窗外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宛若一朵在黑暗中悄然绽放、却毫无生机的花。
她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唯有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心底的波澜,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好,你下去吧。
木门被轻轻合上,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屋外的寒凉,也让屋内的压抑,愈浓重。
林梦缓缓转身,步履轻缓地走到床边,垂眸看着躺在床上的卡莲。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如水波般漫过女孩的周身,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
平日里肆意飞扬的银色长,此刻凌乱地散落在素色枕头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与灵动,宛如一朵被风雨摧残后、颓然凋零的花,再无半分朝气。
林梦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上卡莲的额头。
肌肤下传来的温度带着高烧褪去后的余烫,可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脆弱的冰冷,那是极致悲伤后,连体温都被抽空的寒凉,轻轻一碰,便让林梦的心口骤然紧,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被晚风一吹就散,只余下无尽的怅然与无奈,回荡在静谧的房间里。
有些事,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任凭她如何试图阻拦,命运的齿轮,依旧朝着既定的方向,无情碾过。
弗朗西斯,那个一生都在守护家人、守护信仰的卡斯兰娜家主,为了护住眼前这个年幼的女儿,为了护住一旁手足无措的奥托,毅然选择了以最决绝的方式,挡下所有危机。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整片战场,也吞噬了他的身影,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万幸的是,卡莲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伤口仔细处理后,只需静心休养几日,便能慢慢痊愈。
可身体上的伤痛,终究是小事。
真正摧垮这个孩子的,是心底那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她永远失去了最爱她、也最护着她的父亲。
卡莲向来比同龄孩子更坚强、更果敢,可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从未经历过生死别离,更不曾面对至亲之人彻底消失在眼前,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句道别都无法拥有的绝望。
这份锥心之痛,足以将她所有的坚强,彻底击碎。
林梦看着卡莲熟睡中依旧紧紧皱起的眉头,指尖轻轻落下,一点点将那拧成结的眉峰缓缓抚平。
她的指尖在女孩温热的肌肤上停留了片刻,清晰地感受到,即便深陷梦魇,女孩的身体依旧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是深埋在潜意识里,无法消散的痛苦与恐惧。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林梦缓缓收回手,抬眸看向房间角落那个一直静默伫立的身影。
奥托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阴影里,瘦弱的身子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像一尊被世界遗弃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的衣衫被撕扯得破损不堪,脸颊上带着清晰的擦伤,灰尘与血痕糊在稚嫩的脸上,显得狼狈至极。
可那双澄澈的碧绿眼眸,却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床上的卡莲,目光里翻涌着慌乱、自责、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那浓烈的情绪,看得林梦心口再次揪紧,满是唏嘘。
好啦。林梦轻轻开口,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到极致、无处可逃的小兽,生怕稍大的声响,都会彻底击溃眼前这个同样脆弱的男孩,卡莲已经没有大碍了,安心。
奥托依旧没有说话,双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连眼神都未曾挪动分毫。
他就那样固执地望着卡莲,仿佛要将女孩此刻的模样,狠狠刻进自己的骨血里,永生永世都不敢忘记。
林梦太清楚他心底的想法了。
这个心思细腻又敏感的男孩,早已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