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二在一旁咳嗽几声,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的眼睛给剜出来。”
几人只好按捺住好奇,规规矩矩地收回了目光,目送着云昭昭与他们的燕镇抚远去的身影。
走了数百米后,云昭昭忍不住开口道:“燕镇抚管起人来的模样倒是与武安侯一模一样。”
“嘿,习武之人,哪个身上不带点儿痞气,不对他们严厉一点儿,还怎么管住人。”
燕二撇撇嘴,看见身侧云昭昭一身千户打扮,昂首挺拔的姿态倒是像模像样的。
他忽地想起那次在昭阳殿里遭了偷袭被她扒去制服,后来挨了周徵好一顿训,还被罚沿着北镇抚司的墙根倒立了一整天,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正好这时,他瞥见云昭昭衣服的下摆处有小片暗色的湿痕,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内而外洇开的一团血迹。
想到云昭昭小腹的刀伤,燕二便知晓多半是她行动剧烈不慎撕扯到了伤处,让伤口裂开了。
“娘娘,”燕二连忙提醒道,“您的伤口在流血……”
其实在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云昭昭便发现小腹处那缠了数圈、缠得特别结实的绷带已经全部被血染红了。
但她好不容易得了衣服,有了去诏狱的机会,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这冬衣厚实,云昭昭也没想到血能这么快渗透到外面,只好坚持道:“没什么,就是在流血而已,回去让人重新包扎一下就好了,快走,别耽误了正事。”
说罢她故作轻松地冲燕二笑笑,好像自己小腹处的伤口,真的只是如手指擦破了一点儿皮流血那般,既不怎么痛苦,血也很快就会自己止住。
甚至云昭昭还边走边同燕二交谈。燕二则盯着她略微惨白的侧脸,半信半疑地跟在她身侧。直到他略微落后于云昭昭,发现她走路姿势十分僵硬,乍一看甚至有点一瘸一拐的样子,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她换了身锦衣卫的制服后,背挺得格外笔直。
因为她很疼啊。
燕二这辈子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对于疼痛这么能忍,更何况眼前的云贵妃是阁老千金,从小便养尊处优,就算说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也不为过。
但她却似乎没有丝毫的退却与犹疑,风雪中的侧脸仿佛被冰雪镌刻过一般,冷毅且坚定。
燕二彻底地对云昭昭改变了看法,甚至颇为钦佩,忍不住说道:“有些方面,娘娘真倒是和侯爷……蛮像的。”
他本来想说的是十分般配,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样太冒昧,便改了口。
云昭昭疼得有点想哭,换做平时她定是要呲牙咧嘴地向流霜诉苦一番,但现下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便只好一直向燕二打听着如今朝中的情况,这会儿突然听他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瞬间如同丈二的和尚一样摸不着头脑。
但燕二却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只尽力跟上她的步伐,又将话头转到了赵昶的脾性,转到了朝堂的大臣们身上。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一会儿便到了诏狱门口。
高大威猛的狴犴石像依旧瞪着铜铃样的眼睛,愤怒地想要吞噬世间的一切罪孽、冤屈与不公。
只可惜,细细密密的雪花,遮天蔽日地落下,毫不留情地掩盖了世间的一切痕迹,只留下一片茫茫的白,惨淡的白,死寂般的白。
唯有金座上的权柄,至高无上的圣令,回应着这形貌似虎的神兽的急公好义,也回应着黑暗的地牢里无数冤魂的哀叹与呐喊。
数日未曾再踏足过这片禁地,或许是冤家路窄,亦或是巧合,云昭昭发现今日负责统领诏狱值守的,也是江百户。
不过江百户倒是没认出她来,他只是有些疑惑地多看了云昭昭几眼,注意力便全部放会到了燕二的身上。
“燕镇抚,您、您怎么来了?”
燕二睨了他一眼,语气不悦道:“我怎么不能来?前一阵子得力的弟兄们大都跟着陛下去了行宫,留下的都是些不太中用的。如今诏狱里又关着要犯,这等关键之时,我定期来巡查一下,有什么不妥吗?”
“妥、妥、妥、包妥的!”江百户面对燕二的讽刺,只得殷勤地说,“还是燕镇抚想得周到……”
“那还磨蹭什么!赶紧给老子们让个道儿开门!”
“是是是。”
冬日的诏狱更为阴冷,云昭昭刚一站到门口,便觉得有阵极冷的阴风从地底打了圈儿地窜了出来,冻得她脖子一缩。
幸好江百户非要跟进去,进去时还提了挂油灯,幽幽的烛火燃烧着,带来了稀微的光明,也带来了短暂的暖意。
沿着熟悉的台阶往下,阴森的牢房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各种各样的霉味与腐臭,比云昭昭上一次来时更为可怖。
不算长的一段时日里,里面又关进了不少的人,云昭昭虽然一个都认不出,但也知道诏狱里的阶下囚曾经至少也都是朝中那些有头有脑的人物。
她忍着恶心走到那一排铁牢的中间时,突然瞥见身侧的牢房里关着的一名女囚,正是汀雪。
她罩着一套宽大的粗麻布囚服,看不出身上有没有受刑的痕迹。牢中阴冷潮湿,她正卷着一床烂被子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面前的草席前摆着一个空的食盒。虽然看上去又瘦了不少,但比起前面的牢房中那些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囚犯,汀雪看上去倒是还好。她警惕地瞪着铁牢门口路过的三人,当看向云昭昭时,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要发出声音,眼中似乎闪动着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