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是他一个人回来,邴奕辰问道:“那位阎王爷真走了?”
“真走了。”段锦辉晃着绷带吊着的伤手,说,“人家正主贵妃娘娘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人在这儿义愤填膺个什么劲儿呀?”
邴奕辰不服道:“我这不是和贵妃娘娘一见如故么?她是我请来的贵客,现在我们是同一阵营,我自然要为她打抱不平……诶呀,你让开点,断了条胳膊,小心碰到我这堆东西。”
云昭昭听着二人在这插科打诨,突然觉得心里扬起一阵暖意。她含笑着抬眸,正好对上段锦辉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有些诧异,段锦辉却开了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严肃。
“贵妃娘娘,侯爷虽然走了,但他却有事托付于臣。而臣呢,其实也有一件事要拜托娘娘。”
院外的雪忽而又下得大了,不过顷刻的工夫又狂风大作,呜呜的北风携卷着沙石与鹅毛般的雪片砸在房檐上,掩盖住了人声、马蹄声乃至炮火声。
这妖风一直刮到了后半夜才终于渐渐歇下,天上的浓云也散了,夜空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繁星,一条长长的银河如璀璨的银绸,从天的这一头横亘到了天的尽头。
这是之后天气彻底放晴的预兆。
短暂歇战的双方再也坐不住了,谁都知道,时下乃这场大战最关键的时机,一旦天气晴好,援军将不日抵京,届时两边军心相差巨大,联军再想攻下京城就更难了。
于是这夜,东瀛与突厥的联军铆足了劲儿攻城,炮火声厮杀声响彻天际,无数精铁云梯排成黑色的长龙,悬亘在高高的城墙上,刀剑砍不断,炮火轰不垮,前赴后继的夷人攀爬上城墙,凶狠的长枪让无数大周将士血溅当场。
而彼时,作为战场后方的神机营中——兴庆伯的指挥处连带侧旁邴奕辰日常工作的东厢,不知为何走了水。
火光冲天,爆炸声不断,没有足够的水,神机营的士兵们只好舀起地上、房檐上的积雪,用大桶装着,前去灭火。他们忙着灭火,而攻入城中的突厥铁骑与东瀛武士则趁乱闯入了神机营,将赶着灭火的大周将士们杀得片甲不留。
直到整个神机营的雪地都被染成了红色……
大火才渐渐地熄灭……
赫连海提着滴着血的刀,踏着一低烧得漆黑的碎木,嘴角噙着一丝阴毒的笑容,走进了那间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工作间里。
他走了几步,嘴角的笑一下子冻住了。
遍地都是碎瓷片,烧焦的木头,哪里还有什么人体的残留物。
而正在这时,空气中响起一阵丝帛破裂之声,无数箭矢破空而来,赫连海下意识地用刀抵挡,才得以躲开那闪着银光的利箭,但他周围的一群下属就没那么幸运了,纷纷倒下,和结冰的血泊冻在一起。
接着四面八方,无数锦衣卫已如暗夜中的鹰隼,悄无声息地将此处团团围住,为首一人左手藏在宽袖内,右手握着一把长刀,正是周徵。
赫连海一脚踩在属下的尸体上,看着一步一步逼近的数百名锦衣卫,终于意识到是兴庆伯那老贼反水,害得自己现在中了计。
冰释
◎一片六瓣的雪花正正落在他的掌心◎
安顺坊,邴奕辰家中的小院里,云昭昭和段锦辉看着神机营方向的冲天火光,仍有一些后怕。
若不是他们转移及时,此刻早就在神机营里连同那些烧焦的木梁一块儿化为枯骨了。
幸亏周徵早就预料到了今晚敌军那边必定会派人过去阻挠邴奕辰,于是,在和段锦辉通过气后,他们便将阵地转移到了邴奕辰的家中。
邴奕辰简直是对方术痴迷到了极致,连家中也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瓷反应瓮,一整套工具十分齐全,甚至不亚于他在神机营的工作间。因为先前云昭昭建议直接用硫磺炼制浓硫酸,一是工艺相对简单,二是有相同作用,所以邴奕辰一进家门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琢磨,他一股脑地扎进屋里,将那堆瓶瓶罐罐倒腾得叮铛作响。
他这股刻苦钻研的劲头让云昭昭忍不住咋舌。
段锦辉见状,斜倚在廊边的红漆柱子上。慵慵懒懒地点评道:“这家伙就是这样,你要习惯,连睡觉都在琢磨着怎么改进他的火药。”
云昭昭吐了吐舌头,道:“佩服,佩服。”
正好这时,只听屋里砰的一声巨响,段锦辉吓得连忙冲进屋里,结果发现只是陶瓷瓮因为温度过高炸掉了两只,只好无语地退到了门口。
用硫磺批量制浓硫酸并不复杂,况且之前邴奕辰也成功过。只是古代毕竟条件有限,不仅原材料用量无法准确量化,温度的控制也全凭“肉眼看火”,稍不注意就会温度过高烧裂陶瓷。
之前邴奕辰瞎猫撞上死耗子成功了,但这次就没那么好运了,一边扫开一地碎瓷片,一边骂骂咧咧地说:“都怪武安侯小题大做!非要我们回来!这下好了,家里哪有营里方便。”
段锦辉朝神机营处的火光努了努嘴,无奈道:“多亏了武安侯,要不是他让咱们及时回来,恐怕咱们已经跟这两只陶瓷瓮一个下场了!”
“我还不是在营里被他吓傻了,方才手抖,加多了水才炸了的。”邴奕辰絮絮叨叨地吐槽道,“这人可真晦气啊!怪不得没人愿意嫁给他!你说是么,昭昭?”
经过之前的相处,邴奕辰俨然已经把云昭昭看成是自己同一阵营的人了,连称呼都变得随意了起来。
云昭昭倒是不介意他这么叫,只是对他的问题感到尴尬,只好敷衍地嗯了一声,道:“或、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