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锦辉不动声色地盯着那男子,心里隐隐察觉出不对。
“怎么了?”见他迟迟仍未离开,周徵走过来问。
段锦辉眼神古怪地看了周徵一眼,朝着“大虎”的方向努努嘴道:“奇了怪了,这火器坊里怎么还会有胡人?”
“胡人?”
周徵闻言也朝着段锦辉目光的方向看去,在看到男人的瞬间,一下子变了脸色。
“不好——”他剑眉一横,脱口而出道。
他话音未落,就见原本角落里的“大虎”突然发疯似地拎着竹篓猛地朝他们冲了过来。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原本的老实巴交荡然无存,脸上横肉狰狞,眼中满是凶光,正是之前在神机营中遭锦衣卫围剿而逃走的赫连海。
在场的工头以及其余工匠瞬间被骇住了。
“他不是大虎!这人是谁?!”
“大虎呢?这个人怎么穿着大虎的衣服!”有人这才发现不对。
而赫连海根本不理会这些人,他的目标似乎只有云昭昭与邴奕辰。
周徵见状迅速抽出腰间佩刀,欺身上前,准备截住赫连海的去路。
可谁知赫连海的动作乃是虚晃一枪,他骗得周徵上前后立马调转了防线,随即邪笑两声道:“哼,姓周的,之前怪老子太过相信兴庆伯那老贼,着了你的道儿!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补救的机会!”
说罢他将手中竹篓一倾倒,随着面上木炭的尽数抖落,露出下面码放的整整齐齐的炸药。显然这是之前从神机营里偷出来的。
围观的工匠们一片哗然,此时又有人跑过来,大声吼道:“不好了!工头!大虎死了!大虎是被人掐死的!”
赫连海闻言大笑两声,连带着脸上狰狞的横肉都在抖动,说:“哈哈哈!周徵,劝你赶紧投降,打开城门,这满城百姓或许还有活路,否则的话……”
他说着拿起竹篓中的一包炸药,瞠目欲裂的双眼红得似乎能滴出血,“这就是你们大周用来对付我们的东西,现在,只要我将它们往那边一扔,一切就结束了!”
他指的方向乃是火器坊里正在运作着的生产线,在场众人见状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生产线只要被炸毁必定引起整个火器坊坍塌,坊内如今还剩余不少原料,届时一定会引起更大的爆炸,坊内的工匠,以及那些宝贵的仪器与窑炉都将毁于一旦。纵然是在锦衣卫见惯了危险场面的周徵也一下子变了脸色。
赫连海知道自己奸计得逞,随即痛快地大笑了起来,甚至一边笑一边飞速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火折子,一看就是为点燃那些炸药而准备的。
“没有了这些工具,你们这些该死的汉人,就等着享受突厥铁骑的践踏吧!”
赫连海刚说完,只见一道灰影如鹞鹰一般扑向了他。
他方才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周徵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只断手还吊在胸前的段锦辉,便被撞得措手不及一个踉跄,装着炸药的竹篓摔在地上,滴溜溜地往窑炉的方向滚落了数米远。
遭到偷袭赫连海气得大吼一声,使出全力一掌拍在段锦辉胸口,将他震得后退数步,口中流出鲜血。
周徵趁势上前阻止,并冲远处吓得面面相觑的工匠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捡起来!”
但那群工人许是平时见多了炸药,对其心生敬畏,怕那竹篓里的炸药一个不留神爆炸,便都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
云昭昭刚才在一旁看得心里着急,此刻更顾不上许多,准备跑过去将这场地里的“威胁”带走,然而她还未迈出半步,便看见半空中火光一闪——
赫连海不知何时躲开了周徵的攻势,将手中已经点燃的火折子一吹,抛向了装满炸药的竹篓。
云昭昭似乎能听见所有人心中的惊呼声。
说时迟那时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才受伤吐血的段锦辉不知从哪里使出的力气,疯了一样地朝那个危险的竹篓扑去。
云昭昭看见他的动作,连心跳都停摆了。
“不要去!回来——”
她撕心裂肺地大吼道,然而段锦辉却充耳不闻。
那火折子率先一步落下,将竹篓点燃。而段锦辉则在赫连海的狂笑中扑向竹篓,接着便是一记飞踢,将那竹篓朝着街道的方向踹去。
紧接着,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彻地的爆破声,巨大的热浪将段锦辉卷了进去。浓烟滚滚,震得地上的阶砖变作碎石四散滚落,炸得一地雪沫横飞,化为雪水。
待爆炸结束,云昭昭才看见满是硝烟的街道上,段锦辉像是一只被抽掉了牵引线的人偶,无力地躺在一片废墟之中。
而两米开外处,几乎也是在爆炸结束的一瞬间,周徵手中如雪一般的利刃唰地一下刺入赫连海的左胸。甚至在被利刃穿胸的那一刻,赫连海仍难以置信地盯着段锦辉的方向出神。最后他瞪大了双眼,就这样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似乎至死也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云昭昭根本顾不上这边,而是疯了似地朝段锦辉身边奔去,待走近一看,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那只受伤的左手还滑稽地吊在胸前,原本禁锢它的木板和纱布反而保护了它,而他原本完好的左手和双腿只能用一片血肉模糊来形容。
邴奕辰紧随其后,蹲在段锦辉身边,却不敢用手碰他,只能在嘴上骂骂咧咧道:“喂,姓段的!你疯了是不是!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盖世大英雄了吗?啊!”
但段锦辉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笑骂回去,只是痛苦地睁着眼睛,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对一旁的云昭昭说:“你……答应、我的……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