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济楚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陆妍如的目光冷冷地射过来,她才敛回眼神。
她心心念念的是师兄的下落,午后她派出城主府近半数的人去寻他,终究仍是无果。她甚至觉得,座上众人中,定然藏着那个暗害师兄的人。若宴席结束前他们还找不到师兄,她不介意让这些人都“留”在这,她来一个一个地审问。
这个念头唐济楚除了陆幸没和任何人说,“东西”都准备好了,是毒不死人的分量。有那么一瞬间,她灰心丧气地想,若师兄真出了事,她一定会同那凶手同归于尽。
这样想着,眼前那些游走的人便都变成了一个个人皮空壳,这其中壳子最为秀绝的当属那位款款而来的云心城城主。解芝毓同陆妍如说了些什么,那些字儿一个也跑不进唐济楚的脑袋里,声调却像鼓点,轻一下重一下敲在她耳边。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烦躁。
“只有唐姑娘在?怎么不见少城主?”解芝毓体面地笑笑,问唐济楚。
她现在却不怎么体面,一张脸木着,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身侧走近一人,唐济楚没动,也没去看他,只听见那人笑道:“伏城主染了风寒,大约是怕扰了各位兴致吧。”
是陆幸。
唐济楚歪了歪脑袋,想说一句多谢,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枯哑得惊人。
座上一众武林宗师与门派首领,怕是没有几个人肯拿正眼瞧一瞧她。就连师兄,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罢了。
唐济楚恍恍惚惚中听到有人话语里飘来的几句闲话,似乎在说“那个乡野丫头”,有人不认识她,不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人笑她不知礼数,连基本的场面话都不会说。
直到身后的陆幸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回头,陆幸那一向似笑非笑的眼眸里此刻却异常沉静坚定。
她感激地冲他笑笑,这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余光里,唐济楚忽然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形。那是一个酷似女子的男人,他晃晃手指,便能引动蛊虫,操控人心。
夜宴里的琴曲声飘啊飘的,终于飘飞过院墙,飘到隔壁那深幽的院落里了。
这宅子主人家姓容,早几年随着羯川人外出跑商后便杳无音讯,家里夫人殁了,下人也走得走、散得散,后来这间宅子便被一江湖人盘下了。如今后院种满了槐树,一到夜里,槐树繁茂的枝叶便遮掩住了小院,显得这座院落很有些鬼气森森。
好在此时小院深堂中,亮起了一点火光。
在此枯坐一整日的伏陈,纵然脾气再好,此刻也没了耐性。师妹,师父,以及城主府的一干人等都在等他,而眼前之人动作缓慢从容,对他的急切置若罔闻。
此人已不再年轻,面容姜黄,额头眼尾布满了细细的皱纹。他拈起漆盒里的一枚香丸,便要朝香炉中投去,被伏陈按住了手腕。
这也是x伏陈今日对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前辈,我体质特殊,闻不得香。”
那只手停在香炉上片刻,又缓缓挪移开来。那枚香丸尚还停留在他掌心,被他滴溜溜地转。
两下端详半晌,伏陈还算沉得住气,一直未曾发话。
对面的人忍不住先垂首笑了,掀着眼皮看他,露出眼下鲜明的眼白。
“年轻人,是你先来寻我,如今为何又不发一言?”
伏陈微微弯唇笑了,“我看不然。若非前辈来信引我至此,我何至于困在这里一整日?”
对面的人也笑。
伏陈顿了顿,突兀开口:“你是方惊尘。”
对面的人盘腿坐在席上,闻言也不否认,只是笑着看向另一侧。他没回答他,指着墙边立着的养在室内的小树,说:“白少侠,约莫十多年前,也或许是二十年前吧,记不太清了……当时,也有一人,就坐在我对面,用着与你方才那句话如出一辙的语气,问我,你是方惊尘?那时候,墙角也像这样摆了一棵树。”
伏陈只淡淡问道:“那前辈当年是如何答的?”
他噤了噤鼻子,用手点了点那小树,“当然,此树非彼树,那棵树,早就死了。”
伏陈的目光冷下来,面色不善地盯着眼前之人看。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见伏陈不答,他“嗨”了一声,似在指责他身为年轻人却如此无趣。
“你是方惊尘。”伏陈咬着牙,又重复了一次。
“这世间的许多事,说开了,说明白了反而没意思。不过,若白少侠对我的身份真的如此好奇,那我认下了。”
伏陈不理会他那些旁的话,只问他想知道的,没给方惊尘停顿的机会,紧追不舍地发问:“我父亲的死,与你有关。”
方惊尘摇了摇头,从胸腔里迸出笑来,那玩笑的态度,仿佛死一个人,死两个人,死千千万万个人,在他眼里不过鸿毛委地,不过区区一件小事。
他伸出两只手,先是朝伏陈展示手背,而后是他的手心。
“白少侠,你尽可勘验,我这双手,这一生都未曾杀过一人。”
伏陈绷直了身体,蹙紧了眉头。
“再者说,白少侠,即便到了武盟的盟府,你想指认我是杀害你父的凶手,也总得拿出证据来吧。”
伏陈嘴角的笑意略带讽刺,他说:“若在昨日之前,你说这番话确实能令我打退堂鼓,不过你这话说晚了,有人已与我做成交易,我只要略微付出代价,便能换得你当年杀害我父白十三及储圣楼先尊主的证据。”
“证据?”方惊尘笑声愈发癫狂起来,“白十三可是死在云心城,而我当时仍在蛇川,储圣楼的众人都能替我作证。你有什么证据?你能有什么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