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能卸下所有拘谨与忐忑,轻轻地道出那一句藏了太久的,好久不见。
夏末的风裹着晒了整日的梧桐香,卷着几片焦黄的掌状叶蹭过我的肩侧,叶边扫过颈窝时的轻痒,忽然像极了十七岁那年深秋,他作为值日生握着竹扫帚扫落叶时,故意朝我方向扬起的细碎金辉——那时候操场边的落叶被晒得暖融融的。
碎光混着叶屑落在林青柠校服领口,她佯装生气跺脚要追打他,他却抱着扫帚笑得露出虎牙。
他伸过来的指尖还沾着刚从巷口便利店冰柜里拿出来的柠檬汽水的冷意,指节上的薄凉蹭过我的手腕时。
递到林青柠怀里的牛皮纸袋子轻轻晃动,她掀开袋口的瞬间猝然愣住: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两块裹满雪白椰蓉的糯米糕。
是她高中时总在放学后绕半条街去老点心铺排队才能买到的最爱。
椰蓉的甜香隔着纸袋就漫了出来,和十七岁那年她攥着零花钱排队等到的味道分毫不差。
不远处旧教学楼的电铃声顺着风远远飘过来,还是多年前放学时那道慢悠悠的旋律,钝钝的节拍裹着梧桐叶的沙沙声落进耳朵里。
他们并肩靠着粗糙的、刻着零散字迹的梧桐树干慢慢说话,连声音都放得很轻,那些曾被漫天飞舞的试卷、印着不同城市校名的高考录取通知。
还有一叠叠往返两地的辗转车票隔开的数千个日夜,居然在穿堂的风里一点点铺展开来。
连那些她以为早该模糊的细节,都清晰得像刚被傍晚的暖夕阳好好晒过一遍,每一寸都带着鲜活的温度。
那道熟悉的身影攥着半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指尖沾着点街边铁炉蹭上的炭灰,看见她们时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漫出来。
他喉结滚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刚在巷口排队没看见你们”,却没敢说自己攥着这袋栗子。
在梧桐树后的阴影里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把他们刚才并肩站着、风掀动梢的模样,仔仔细细刻进了心里。
原来那些年他们各自绕着对方的轨迹打转,以为是隔着山海的遥望,实则每一步拐弯的方向,都在悄悄往同一个落点靠近。
他把烫得指尖红的栗子递过来,壳子刚剥开就透出金黄的暖香,和十几年前放学路上,他偷偷塞给林青柠的那一颗,味道分毫不差。
风卷着新落的梧桐叶擦过他的肩,林青柠忽然看见他外套袖口别着一枚磨得亮的铜制书签。
那是她高三那年弄丢的旧物,原来它早就在她没看见的地方,替我陪他走了好长一段无人知晓的路。
指节下意识攥紧了装着热豆浆的纸杯,烫意顺着杯壁漫到腕骨,才惊觉她在梧桐树下站了足足半分钟。
他像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转过头来,风掀起他额前落薄汗的碎,露出眉骨上那道浅得几乎要看不见的疤。
当年林青柠为了抢回被高年级混混抢走的全班模拟卷,慌慌张张撞在走廊栏杆上,是他替我挡了那一下。
“你也……走这条夜路回来?”林青柠先开了口,声音裹着凌晨六点的雾,软得飘。
他低头瞥见林青柠落在他袖口的目光,指尖轻轻抚过那枚铜书签的边缘,耳尖漫开浅红:“当年在物理实验室后门的梧桐树下捡的,等了你整整三周想还给你,后来听说你忙着冲竞赛连轴转,怕打扰你,就自作主张留到了现在。”
林青柠忽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天,她抱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往校门走,远远看见他蹲在常待的梧桐树下,指尖捏着什么亮闪闪的小东西反复摩挲。
身后的帆布包里露出半本林青柠当年借给他的旧诗集,扉页上是随手画的歪歪扭扭小太阳,还被他用透明胶仔细封了层膜。
他垂着眸,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进藏了许久的外套袖口,指尖触到那枚摩挲过无数次的铜书签时,动作放得轻而又轻,像是怕惊扰了藏在金属纹路里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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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点将它从袖口里卸出来,稳稳地递到她摊开的掌心。
凉润的黄铜表面带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细腻包浆,没有了新金属的冷硬,浸着点他贴身揣了许久的体温,刻在上面的那句宋诗,反而是被这些年反复的指尖触碰磨去了边缘的锈迹,一笔一画都愈清晰地显露出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可偏是这一日的风里,没有旧时的怅然,反倒裹着巷口早点摊刚掀开蒸笼的桂花糕甜香。
那股混着米粉清甜与桂花蜜香的暖味,顺着风势慢悠悠漫过来。
他抬眼望她时,眼底盛着的光亮,竟比十八岁那年,他们站在高中毕业礼的梧桐树下遥遥对望时的目光,还要亮上几分。
没有了当年的局促与躲闪,只剩下盛满了十几年的笃定与温柔。
林青柠攥着那枚还留着余温的书签,忽然就懂了,那些年少时躲在梧桐叶影后面没说出口的错过。
那些借着借书名义在图书馆走廊里反复的张望,那些藏在笔记本扉页没敢署名的心事,从来都不是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那些被她以为独自掩藏的忐忑与悸动,早就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被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妥帖珍藏了好多年。
带着铜锈与浅淡桂香的书签刚稳稳落在她掌心,他就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藏了太久终于说出口的微颤:“我在巷口开了家小书店,后院种满了你当年说想看的金桂,现在正是满树开得最盛的时候,要不要现在陪我回去看看?”
林青柠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下了头,指尖还留着书签上仿佛浸了旧纸张的温凉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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