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音穿着制服外套,领口竖起,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清冷的眉眼。
她的短被雾气濡湿,几缕丝贴在额角和颊边,更衬得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看到我走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明则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摆摆手,笑了笑,“就是这雾气,吸多了嗓子有点痒。”
他笑得很淡。我注意到他这几天话变少了,有时望着窗外的浓雾出神,一望就是很久。问他,他也只是说“在想事情”。
巴士在浓雾中缓慢爬行,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抵达雾霞村村口。
下车时,天色已经昏暗得如同夜晚,而雾气——似乎比镇上更加浓稠,几乎凝成实质,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翻涌滚动。
下车后,我们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孤儿院的碎石路上。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这雾气。
它太重了,重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压住。
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费些力气,说话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这沉甸甸的空气堵了回去。
所幸推开院门时,玄关的灯光倒是跟往常一样温暖,总算驱散了些许湿冷的寒意。
我们脱下鞋,踏上走廊,正准备往餐厅走去——
“……所以我想明天下午去一趟町里。”
雅惠嫂子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似乎正在和谁说话。
“家里的酱油和醋都快见底了,盐也受潮结块了,得买新的。还有米,也撑不了几天了……顺便先去趟阳一郎先生那儿,帮谷田阿婆取点药回来,她儿子这两天也病倒了,实在没法出门。”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松本老师,“这雾,路上不安全。要不等两天看看?”
“不等了。”雅惠嫂子坚持说道,“老师,再等下去,咱们连晚饭的调味料都凑不齐了。而且那些风湿的药,也不能断。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慢慢走,不会有事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让阿岳陪你去。”
“不用。”雅惠嫂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他的腿,走不了山路。再说,让他出去,我怕……”
她没说完,我和凌音、阿明站在走廊转角,静静地倾听着。
倒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我们刚从外面回来(又是那样浓烈的迷雾),便乍然听到嫂子要冒着大雾出远门这种事,自然会忍不住倾(偷?)听。
此时,凌音的侧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捏住了裙摆。
阿明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什么都没说。
我不清楚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但听完餐厅里短暂的对话,我只觉自己心头那股被压抑许久的不安与躁动,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嫂子明天要去町里。
町里有八云神社。
神社里,有那些白袍的信徒,有那夜的“净域”,有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那个在癫狂仪式中扭曲呻吟、白天却如常人般温和微笑的女人。
这些天,我刻意不去想那夜的经历,强迫自己专注于日常生活,专注于跟凌音之间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和解。
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黏腻湿滑的触感,从未真正消失过。
它们就像这雾气一样,潜伏在我的意识深处,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刻悄然涌出,冰冷舔舐着我的神经。
而现在,嫂子要去町里。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场可能提前举行的“大祓”。
一股强烈的不安,混合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在我的胸腔里剧烈翻腾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走廊转角,走进餐厅温暖的灯光里。
雅惠嫂子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大概写着要采购的物品。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正抬眼看着嫂子。
“嫂子。”我开口。
雅惠嫂子转过头,看到我们三个陆续进屋,脸上浮起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哎呀,都回来了?怎么站在那儿?快进来,晚饭快好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凌音相似、却更加温柔的眼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町里。”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雅惠嫂子眨了眨眼,脸上那意外的神情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