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翔,”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郑重,“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今晚……有安排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特别的事,”我说,“就是回去吃晚饭。怎么了?”
大岳医生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说“这药服下去之后,大概要三四个时辰才会慢慢起效。不是说你马上就能梦到什么,是身体会先有个反应——可能会困,可能会觉得脑子沉,也可能会有些模糊的画面闪过,抓不太住。这些都不要紧,正常现象——但你今晚要是能来我这里一趟,最好来。”
“来神社?”我有些意外。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杉树林的方向,“八点之前,”他说,“那时候天差不多黑透了。你吃过晚饭,找个由头出来就行。不用跟别人多说,切记八点之前。”
“好。”我点了点头,倒是没有问为什么。
大岳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盒药收回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推到我面前。
“这个是安神的茶,回去泡了喝,晚上能睡得沉一些。”他接着说道,语气依然是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别多想,也别硬逼着自己去回忆。顺其自然就好。”
我接过那包茶,油纸扎得很紧,摸起来有细碎的颗粒感。
“阳一郎先生,”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光影分割的脸,“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话多余。
“谢什么,我是医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纸窗合上,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别在山上耽搁。雾虽然散了,这山里到了傍晚还是凉。”
我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缓过来。我把那包茶揣进口袋,又弯腰把坐垫摆正,朝他鞠了一躬。
“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我,只是坐在桌边,看着我把门拉开。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又重新落在我身上。
杉树林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干净而明亮。
身后传来木板门合上的轻响。
我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步子比上山时快了些。
走到半山腰那处转角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神社的屋顶在树影间露出一角灰色的瓦檐。
口袋里那包药的触感沉甸甸的。
我摸了摸额角的疤,那道浅浅的凸起在指尖下依旧平滑如初。
四年了。
如果大岳医生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些被我遗忘的东西真的能在今晚重新浮上来——那我会看到什么?
我不知道。
我穿过鸟居,走上回村的碎石路。
村道上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一个年轻的主妇正把晒得蓬松的棉被从绳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看见我路过,笑着点了点头。
远处田埂上那几个追猫的孩子已经散了,只剩一只橘猫趴在石头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片紫阳花丛的时候,花球上的露水已经晒干了,蓝紫色的花瓣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饱满。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触到干燥而柔软的质感。
走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玄关的灯还没亮,午后偏西的阳光把门廊的影子拉得细长。
我正要推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轻快。
我转过头,原来是凌音正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午后的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挂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豆腐和一把葱。
短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丝贴在脸颊上,她腾不出手来拨,就那么任它们垂着。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微微挑起眉毛。
“回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想帮她接东西,“刚从阳一郎先生那边回来。你……去买菜了?”
她侧了侧身,没有把布袋递给我,只是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换了个手,让我接住了那袋豆腐和葱。
“老师说今晚吃豆腐汤,”她一边说,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推开院门,“我又去町里买了几样菜。雾散了,商店街的人比前几天多多了,排队排了好一会儿。”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便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去找大岳医生。
没有问我在神社待了那么久都说了些什么,也没有问我口袋里那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