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慌忙移开,落在她的脸上。
凌音没有看我手里的鞋,也没有看我身后那扇门。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交界处,一半身子在走廊的暖光里,一半在玄关的月光中,那张素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褐色的眼眸在两种光线之间显得格外透亮。
“围巾不戴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夜里凉。”
“不用,走快些就不冷了。”我回答得有些结巴。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我的意思。
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问我大岳医生为什么非要晚上叫我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只是单纯地、安静地站在那儿送我。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赤脚踩在玄关冰凉的木地板上,出“啪嗒”一声轻响,白嫩嫩的脚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我低下头,正好看见她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大概是地板太凉的缘故,但很快便站稳了。
凌音抬起手,手指碰到我外套的领口——那里有一角折了进去,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的指尖很凉,碰到我脖侧皮肤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她没理会,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翻折的领口,轻轻扯出来,又用手掌按了按,把它抚平。
她的手指离开我领口的时候,指尖在我肩头停留了一瞬。
“走吧。”她说。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句“等我回来”滚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玄关的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凉和远处田埂上泥土的气息。
门外的世界被月光洗得很干净,村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的暗影里。
我踏出门槛,脚踩在碎石路上,出细碎的沙沙声。
身后传来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此时夜色已深,村道两旁的民宅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月光把屋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墨痕。
那只白天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路边的草丛里,听到我的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埋回去继续打盹。
我走得比下午快了些。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来属于杉树林的清苦气息,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抬手摸了摸脖颈——领口已经被凌音抚平了,指尖触到的是平整的布料,和被夜风吹冷的皮肤。
村道的尽头是那条通往神社的碎石路,我踏上石阶,鸟居在头顶横着。
越往上走,光线越暗。
杉树的枝叶越来越密,月光能穿透的部分越来越少,石阶两旁的石灯笼在暗处立着,覆着青苔的表面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走近了才能分辨出那一团模糊的轮廓。
我的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旷的大厅里,回音被树冠和雾气吸收,闷闷的。
走到半山腰那处转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从这里能看见神社的屋顶了——灰色的瓦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宛如一片沉默的鱼鳍,浮在杉树林的暗影之上。
石阶的尽头,便是神社前那片小小的空地。
药房的窗户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在夜色的包围中显得格外温暖。
那扇纸门虚掩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门前的石板上洒落。
我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阳一郎先生,是我。”
话音落下,门内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椅子挪动的轻响,然后是拖鞋踩在榻榻米上闷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门口靠近。
下一刻,纸门从内侧拉开,大岳医生那张方正黝黑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作务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单衣,袖口宽大,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屋里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亮。
“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我跨过门槛,熟悉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药房还是白天的样子,桌上的账簿已经收走了,摆着一盏陶制的灯台,火光在灯罩里安静地跳着,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角落里的药柜在暗处立着,铜质的拉环偶尔反射出一星半点微弱的光。
大岳医生把门合上,转身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