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凌音闭了闭眼。
「你为什么要去,我大概明白。」她说,「换了我,或许也会去。」
「所以我不拦你。我只要你记着一件事——」
她伸出仅剩的那只手,很慢地,握住了玲华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力气也很轻。
「不管她给你看什么,说什么,让你明白了什么。」
「你得还是你。」
玲华的喉咙猛地一紧。
她想起磷坂。凌音倒在裂痕边上,右臂已经没了,血把身下的土浸透,可她还是抓着她的袖口,说别再压了,按你想要的方式去。
那时候她说:按你想要的方式去。
现在她说:你得还是你。
这不是两句话,是同一句。
「我会去朝雏。」玲华说,「等我从那边出来,我就去朝雏,去圣库。你们在那里等我。」
凌音笑了一下,很淡,也很累。
「说定了。」
玲华的喉咙又是一紧。
那三个字,昨日之前,还是另一个人说的。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外那条道上,停着一辆牛车。
玲华在青岚见过牛车,一年也就那么几回,都是天守来的公卿或是浅井家迎送贵客时才有的排场——她那时还觉得好笑,这种走得比人还慢的东西,居然是身份。
而眼前这一辆,比她见过的任何一辆都好:黑漆的车厢一道划痕都没有,边角描着一线枯金,帘子垂得极稳,干净得近乎刻意。
驾辕的是一头黑牛,很大,很安静。玲华走近的时候,那头牛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她。
它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妖后朝仓真梦立在车边,一身旅装,深紫压着枯金,衣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夜。
「和你的人类朋友们道别完了?」
玲华抬起眼,看向她。
然后她愣了一下。
夜色里,那双眼睛是金的。
不是灯火映出来的那种金,是本来就是金的——瞳仁里有一层很沉的、缓慢流动的光,像熔过之后又冷下去的金属。昨夜在庭中,她记得那双眼睛是深色的,柔和的,笑起来会弯。
不只是眼睛。
那张脸也不一样了。眉心正上方,竖着两道细长的金痕,末端微微收尖,从际往下延到眉骨之间。像是用金箔贴上去的,又像本来就长在皮肉底下的东西。灯照过去,那两道金亮了一下,看不出深浅。
整张脸因此而变了。
昨夜那位跪坐在血泊中央的宫廷贵人,端正,温和,像一幅画。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东西,比那幅画艳得多,也贵得多——那是一张不再打算装成人的脸。
玲华明白过来了。
昨夜那副样子,也还是收着的。是覆瞳之术,或者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凌音教过她这一门,说是给不好在人前露出来的东西盖上一层。她那时听着觉得离自己很远。
而现在,那个人不收了。
她们已经出城了。
「怎么了?」真梦柔声问。
「……没什么。」玲华说。
她把视线移开,落到车前。
然后她第二次停住了。
车辕旁边,站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干净的浅色小袖,头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牛缰。她背对着车厢,身量刚到牛的肩,牵着缰绳的那只手小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