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两个字。
「是。」绯名又俯了俯身,「奴婢这就去备下。」
玲华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她看着底下那一片伏着的背,看着那个举止周全的女子,看着自己脚边被踩塌的一小片草。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三个月里,她每一次以这副样子站在人前,底下的人都在抖。青岚城门口那些兵举着刀,脸白得像纸;桐原烧剩下的那些人跪在地上,哭都不敢哭出声;就连磷坂那一夜她醒过来的时候,那些守了她整夜的人,也在她动了一下手指的时候,本能地退了半步。
而这里没有一个人在抖。
她心里有个地方,很轻地,松了一下。
那一下松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点松弛已经过去了,只留下一点余温,暖暖地贴在胸口上。
——刚才那一下,是从哪儿来的?
玲华猛地绷紧了,抬起眼。
高处,那张脸正朝着她。
真梦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在看着。
玲华化回人形落到地上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她自己都没料到。就像终于把一件太大、太重、走一步要想三步的衣裳脱了下来,脚底下是实实在在的土,风吹过来只是风,而不是一件她随时可能碰坏什么的事。
她理了理黑色的狩衣,抬起头。
人群里,有一个人在看她。
「玲华大人!」
那个声音一响,玲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绪从人群里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脸颊比在青岚的时候圆了一点。她朝这边跑过来,跑到跟前,笑着——
然后跪了下去。
玲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因为那个跪法,和刚才那一村人跪真梦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角度,一样的顺序,一样的、几乎有些漂亮的伏法。
「你——」玲华一步跨过去,蹲下身,把她扶了起来,「别这样。」
「阿绪,不是说过了么。别叫我大人。」
阿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玲华小姐还记得呀。」
「我当然记得。」
玲华的手还扶在她的胳膊上。隔着一层粗布,那胳膊是暖的,是有血有肉的,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抬起眼,看着这张脸——眼前这一张有一点点晒黑,眼角有一道很浅的、原先没有的细纹。
这一个是真的。
「你是什么时候到。」
「我也说不清楚呢。」阿绪说,「那天在青岚,我睡下的时候还在馆里,醒过来就在路上了,坐在一辆车里,天都亮了。」
她顿了一下,眼睛垂下去。
「我那时候……」
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
「我那时候吓坏了。」
玲华的手在她胳膊上收紧了一点。
「他们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什么都不敢问。一路上都在想是不是要把我怎么样。」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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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住下了呀。」
阿绪抬起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回得很快。
「这里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一天三顿饭,屋子也分了一间,跟另外两个姑娘住。地里的活不重,做完了就没事了。」
「这里的人都很和气。」
她说得又快又顺。玲华听着,听着,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慢慢地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