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静得可怕。
玲华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她想起磷坂那些从林子里涌出来的、没有脸的东西;想起罗刹丸把人从马上拽下来时的那种随意;想起鬼灯笙夜吹着笛子,说那些人养得不错;想起原次说的那句妖会吃人。
这几个月,人人都告诉她妖吃人。
她一直以为那是恶。
——原来那是饿。
然后,那个念头来了。
它来得非常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有防备。它从她胸口最底下的地方冒出来,一路顶到嗓子眼,顶得她整个人都凉了。
那我呢。
我是不是也——
她这半年里从来没有饿过。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自己刚落到这个世上的头几天,两天两夜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觉得怎么样。她想起在桐原、在青岚,别人吃饭的时候她跟着吃,可她从来不曾真的想吃;有几回忙起来,一整天什么都没进过口,晚上躺下的时候,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不在意。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心里装着事。
「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真梦看着她。
「我是不是也要——」
「玲华不必。」
那三个字,落得又快又干脆。
玲华猛地抬起头。
「你我都是不必吃人的。」真梦说。
她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回答一个小孩子问出来的、傻气的问题。
「食是生灵之需,而我等早已不需要那些。」
「要吃的,是那些缺着的。无心妖那一类,还有些不成器的小东西。上只往上,就不必了。」
她微微歪了下头。
「玲华这几个月,可曾饿过?」
「……没有。」
「那便是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玲华站在那儿,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想笑。
她笑不出来,可她确实松了。
因为那个解释是通的。它解释了她这几个月所有说不清的事:不饿,不困,走一夜的山路不累,受了伤第二天就好。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变成了这种东西的代价,是她身上那些她不敢细想的部分。
原来只是不需要。
不需要,就不必吃。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座上的东西。
那个东西正安静地看着她,眉眼弯着,十二单垂到石地上,一丝不乱。
而玲华,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重新想起这一刻——
想起自己是怎样站在这座殿里,把那句话听完,然后自己在心里,替它补上了后半句的。
「那你呢。」
她问。
真梦了一声。
「你说,那些长出来的东西,都是从这地里长的。」玲华说,「那你呢。你也是那样长出来的?」
「本后?」
真梦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着的手,看了一会儿。
「不是从炉里出来的,这是自然。」她说,「炉里出来的那些,如今大半也不在了。」
「本后是这地上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