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院子里,顾母王氏刚喂完猪,正捶着酸疼的腰骂咧咧地收拾猪食桶,顾老栓蹲在屋檐下吧嗒旱烟,顾秀秀在屋里对着镜子烦躁地梳着头,抱怨着复习资料不够。日子一如既往地沉闷、琐碎、充满怨气。
忽然,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响起:“爸!妈!”
顾老栓手里的烟杆“吧嗒”掉在地上。顾母手里的猪食瓢“咣当”一声落地。顾秀秀从窗户探出头。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瞪向门口,如同见了鬼。
门口逆着光站着的人,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但那眉眼轮廓……
“建……建斌?”顾母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是你吗?建斌?我的儿啊!”她猛地扑过去,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泪水模糊,死死抓住顾建斌的胳膊,又摸他的脸,“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娘不是在做梦吧?”
顾老栓也踉跄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儿子,老泪纵横。
顾秀秀也跑了出来,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狂喜。顾母抱着儿子嚎啕大哭,顾老栓也抹着眼泪,嘴里不住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顾建斌被父母的眼泪和激动包围着,多日来的委屈、疲惫、绝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家,终究是家。父母还是疼他的。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孩子哭声响起。
顾家父母这才注意到儿子身后还站着个女人,以及她怀里那个看起来快不行了的孩子。
“这位是……”顾母止住哭声,疑惑地看着刘桂芳。
顾建斌连忙抹了把脸,介绍:“妈,这是桂芳,是我……是我战友的遗孀,战友临终托付我照顾她。她没地方去,我就带她一起回来了。这是……是她孩子。”
顾母和顾老栓对视一眼,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被“儿子活着回来”的巨大喜悦冲淡。顾母心想,儿子仁义,照顾战友家属,这是好事!家里虽然不宽裕,但多两双筷子也没什么,更何况还多了个大孙子?
“哎呦,快,快进屋!这一路遭了大罪了!”顾母连忙招呼,脸上堆起笑容,想去接刘桂芳手里的孩子,“这是我大孙子吧?瞧这小脸,快让奶奶看看……”
她的手还没碰到孩子,刘桂芳却侧身一躲,避开了。她抬起眼,扫了一眼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杂乱肮脏的院子、穿着补丁衣服的顾母,以及呆立一旁的顾秀秀。
“孩子认生,病了,别碰。”她声音沙哑。
顾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顾建斌连忙打圆场:“妈,桂芳这一路太累了,孩子也病着,心情不好。先进屋,先进屋再说。”
一行人进了堂屋。昏暗的灯光下,顾家老宅的寒酸一览无余。掉了漆的破桌子,吱呀作响的长条凳,糊着旧报纸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烟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刘桂芳眉头皱得更紧,抱着孩子,不肯坐下:“有热水吗?孩子要擦擦,我也要洗洗。这一身脏的,没法待。”
“有有有!我这就去烧!”顾母连忙应着,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热水烧来了,刘桂芳指挥着顾建斌兑好,自己抱着孩子去了里屋,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留下顾家三口在堂屋面面相觑。
“建斌,这……这桂芳同志,脾气好像有点……”顾母小声问。
顾建斌疲惫地揉着额角:“妈,她也不容易,孩子病了一路,担惊受怕的。您多担待。”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隐隐觉得刘桂芳态度不对。但此刻他太累了,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什么也不去想。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刘桂芳洗漱完出来,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破衣服,抱着孩子坐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开始发号施令:
“孩子饿了,有奶粉吗?或者米汤也行,要细软的。”
“这屋里什么味儿?多久没通风了?快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我晚上睡哪儿?这炕干净吗?被子有没有晒过?”
“晚上吃什么?有肉吗?我生孩子亏了身子,得补补。”
一连串的要求,砸得顾家人晕头转向。顾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顾老栓闷头抽烟不吭声,顾秀秀则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奶粉?这年头农村哪里搞奶粉?细米汤倒是可以熬。开窗户?晚上有风,孩子病了能吹风吗?睡哪儿?家里就两间能睡的屋,原来顾建斌那间堆了杂物,顾秀秀那间被她占了,难道让秀秀跟爹妈挤?肉?自家养的猪还没到出栏的时候,鸡倒是有一只,可那是留着下蛋换油盐的……
“桂芳啊,”顾母忍了又忍,尽量和气地说,“家里条件就这样,你看……先将就一下?孩子病了,我这就去熬米油。秀秀那屋你先住着,让秀秀跟我挤挤。肉……明天,明天我去集上看看……”
“将就?”刘桂芳声音陡然拔高,怀里的孩子被她吓得一哆嗦,又哭起来,“我怎么将就?孩子病成这样,吃没吃的,住没住的!顾建斌,这就是你说的家?这就是你爹妈?连口像样的吃的都没有?我们娘俩千辛万苦跟你回来,就是来过这种日子的?”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一路受的苦、积的怨,全都发泄出来:“我在边疆好歹还有间屋子遮风挡雨,有口热乎饭吃!到了你们这,连边疆都不如!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死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