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小院里,秋雨初歇,空气格外清新。林晚星和顾建锋将采购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新买的暖水瓶灌满了开水,放在炕头,瓶身上的大红牡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喜庆。新脸盆刷洗干净,摞在旧盆上面。布料小心地叠好,收进箱子里,等着闲暇时裁剪缝制。
顾建锋从挎包底层,摸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是那种最廉价的黄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寄信地址是红星村,但没有具体人名。
“下午去场部取图纸时,通讯员顺便给我的。”顾建锋将信递给林晚星,语气平静,“看笔迹,不像爹妈写的,可能是哪个本家或者村干部。”
林晚星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她走到灶台边,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发出暗红的光。她借着那点光,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大意是告知顾建斌已被公安局抓走,可能要判刑;顾母疯了被送走;顾老栓不知所踪;顾家彻底完了。写信人似乎想表达一点廉价的同情,或者只是觉得有必要通知一声顾建锋这个“养子”。
林晚星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看完后,她甚至没有把信纸折起,就直接将它凑到了灶膛口。
跳跃的火舌瞬间舔舐上信纸的边角,焦黑的痕迹迅速蔓延,纸张蜷曲、发黄、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轻飘飘的、带着余温的灰烬,飘落在灶膛的柴灰里,转眼便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林晚星转身,看向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顾建锋。
“他们的死活,早与我们无关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从今往后,我们的日子,我们自己过。好的坏的,都再不与他们相干。”
顾建锋看着她被灶火映照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没有怨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他走过去,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
“嗯。”他沉声应道,一个字,重如千钧。
无需再多言语。过去的阴霾、算计、不堪,都已随着那封信,彻底化为了灰烬。从今往后,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只有这个他们共同经营、充满希望的小家,只有前方那片需要他们携手开拓的、广阔而光明的天地。
夜色渐浓,小院的灯火温暖而明亮,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干净的泥地上,紧密相依,再也不分彼此。
顾建锋的身世
霜降过后,林场的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早晨六点半,外头还灰蒙蒙的,林晚星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炕。顾建锋昨夜在山上值班,没回来,炕的另一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穿好衣服,拨开灶膛里埋着的火种,添上几块劈好的松木柈子。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映亮了她沉静的脸。铝锅里舀上两瓢水,抓一把小米淘洗干净倒进去,盖上锅盖。转身又从墙角的瓦缸里摸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顾建锋不在家,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妥当,林晚星裹上藏蓝色棉袄,挎着帆布包出了门。
清晨的林场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山林影影绰绰,近处的家属院飘起零星炊烟。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松针和霜冻的味道。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去上工的人,穿着臃肿的棉衣,戴着狗皮帽子,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传得很远。
“林组长早啊!”
“早,刘嫂。”
“吃过了?”
“吃过了,您呢?”
简单的寒暄,透着种朴实的亲近。自从“家属生产互助小组”搞起来,林晚星在场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人她是真记得,有些人只是脸熟,但不管熟不熟,她都会停下脚步,笑着应一声。
这是她前世当演员时就懂的道理——群众基础,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走到场部后面那排仓库时,天光已经大亮。最东头那间仓库门上,新钉了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试点”,字是请场部文书老张写的,端正的楷体。
门虚掩着,里头已经传来动静。
林晚星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药材清苦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二十多平米的仓库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一排排竹匾,晾晒着处理到不同阶段的刺五加、五味子、黄芪。中间几张旧课桌拼成工作台,几个来得早的家属已经坐在那儿,戴着粗布袖套,低头分拣药材。
“晚星姐来啦!”赵晓兰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账本。
“嗯,今天人来得挺齐。”林晚星脱下棉袄挂在门后,挽起袖子,“昨天包的茶,都点数了吗?”
“点了,一共八十七包。”赵晓兰把账本递过来,“防潮纸还够用两天的,不过李书记上次答应批的那批新纸,还没领到。”
林晚星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眉头蹙了下:“我去问问。”
她正要出门,仓库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大娘,是小组里最细心的一个,专门负责最后的包装和检查。
孙大娘脸色有些为难,手里捏着个纸条:“林组长,刚才我去后勤科领糨糊,管仓库的小王说……说咱们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额度用完了,要领得等下个月。”
“用完了?”林晚星一愣,“咱们这个月才领了两瓶墨水、两刀草纸,怎么就用完了?”
“小王说……是这么记的。”孙大娘把纸条递过来,“他还说,以后领东西,都得先找陈科长批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