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邓扒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用傈僳语说了几句。岩甩翻译:“阿邓扒说,山神赐给大山药草,是给所有受苦的人用的。你能听懂山神的话,是山神选中的人。”
这大概是傈僳族对一个医者最高的赞誉了。
送走寨子的人,林晚星抱着那个木匣,回到她和沈小雨暂时合住的宿舍。
顾建锋还在养伤,她暂时搬出来和小雨住。
沈小雨好奇地凑过来看。林晚星小心地翻开那些绵纸。
纸上画的草药,有些她认识,比如“大红袍”(血竭)、“叶上花”;有些则闻所未闻,比如一种叫“地不容”的藤蔓,注解写着“治腹痛、腹泻,用量极微,多则有毒”。还有治疗蛇毒的、治疗瘴气的、治疗妇女产后病的……
文字虽然简朴,甚至有些语法不通,但每一条后面,往往跟着一两个真实的病例记录。
“阿邓的爹,被五步蛇咬,肿到大腿,用此方敷之,三日消肿。”
“阿娜玛难产,出血不止,用此草根煎服,血止,母子平安。”
这是一部活着的、用生命验证过的边疆医药宝典。
林晚星看得入了神,连顾建锋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顾建锋的声音响起。他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好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刚毅。
林晚星抬头,献宝似的把木匣子推过去:“傈僳族老尼扒送的,祖传的药书!建锋,你看,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如果我们能把这里面的知识,和白老教的,还有咱们中医的典籍结合起来,那对边疆群众是多大的福音!”
顾建锋走到桌边,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翻了翻那些泛黄的纸页。他虽然看不懂具体的医药内容,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里那种光芒,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和笃定。
他想起她刚才在众人面前,捧着锦旗和药匣时,那挺直却并不张扬的背影。不过短短十几天,从那个需要他护着躲落石、被大雨淋透的“外来医生”,到如今被傈僳族尊为“自己人”、被周建兴默默认可、被伤员家属真心感激的“林医生”。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赢得了属于她的尊重和位置。
“晚星。”他叫她,声音低沉温和。
“嗯?”林晚星还沉浸在药方里,随口应道。
顾建锋看着她的侧脸,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质朴的:
“你做得很好。”
林晚星翻页的手指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顾建锋。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沈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不需要太多言语,有些东西,彼此都懂了。
林晚星觉得脸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指着药书上一处:“你看这个方子,很有意思……”
她开始给他讲解,语速很快,试图用专业的叙述冲淡那点不自在。顾建锋并不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嘴唇上,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划过那些古老文字的动作上。
窗外,勐拉的夜色彻底降临了。远山如墨,近处的营房里亮起了点点灯火。雨季还没结束,但今晚没有雨,只有湿润的风,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一阵阵地吹进来。
在这祖国西南的边陲,在这简陋的土坯房里,两个人,一盏灯,一本古老的药书,还有一个正在徐徐展开的、关于未来和希望的蓝图。
林晚星知道,她的根,正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扎下去。而身边这个人,就是她扎根时,最坚实的那片土地。
我好像……有了
勐拉的天气像娃娃的脸,上午还烈日当头,下午一片乌云飘过来,就能噼里啪啦砸一阵急雨,雨点子有黄豆大,打在阔叶植物上,响声能传出老远。
雨一停,山涧里的水就浑黄起来,裹着枯枝败叶和红泥汤子,轰隆隆往下游冲。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各种草木蕨类疯长,把通往团部后山的小路都快淹没了。
林晚星穿着顾建锋旧的军装上衣,下身是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脚上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帮上溅满了泥点。此刻,她正站在后山一处向阳的缓坡上,手里拄着一根削尖了的竹棍,眯着眼打量眼前的这片林子。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沈小雨自然在,这姑娘现在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利索得很。还有李桂兰和另外三个愿意跟着干的家属,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茫然。周建兴没来,他得守着卫生院,但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一本《滇南本草图录》塞给了林晚星,扉页上还有他新添的几行字:“因地制宜,安全第一。”
“林医生,咱……咱真就在这荒坡上种药啊?”李桂兰用袖子擦了把汗,看着脚下乱石杂草混杂、坡度还不小的山地,心里直打鼓,“这地能长庄稼都够呛,还能长金贵的药材?”
另外几个家属也小声嘀咕起来。
“是啊,看着就贫瘠。”
“石头多,土少,怕是白费力气。”
“种出来卖给谁啊?别到时候烂在地里……”
林晚星没急着反驳。她蹲下身,用手扒开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抓起一把底下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土是红壤,偏酸性,确实不算肥沃,但透水性好。她又看了看坡向和周围的植被,阳坡,光照充足,周围生长着不少松树和栎树,林下荫蔽度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