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边境的晨光在卯时二刻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日光从东侧低缓的山脊线后方铺展开来,将整片荒原的地面染成一层均匀的暖褐色,那些被战斗反复踩踏过的玄铁砂砾在晨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如同被清洗过的温润光泽,每一道暗色形态留下的凹痕都已经被从荒原深处涌上的细沙填补了大半,像是大地正在以自己的度吸收和抚平自身所受的伤痕。
医疗点中的伤员已经完成了初步处理,重伤者已经被转移到后方的固定驻点,轻伤者在接受清创后正在各自的位置上休息。医疗点的矮案上,白芷正蹲在一只敞开的铜盘前,手中握着一枚探邪针,针尖悬在铜盘表面约一指处,正在以极慢的度完成一次持续的扫描。
铜盘表面的纹路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与夜间不同的质地——那些与鼎身光图同步的暗金色细线在日光下变得更加清晰,边缘处不再有夜间那种持续流动的银色光泽,而是回归了金属本身的温润哑光。盘面上残留着几道细窄的、如同被反复涂抹又擦去的深色痕迹,那是初战中采集的邪能样本在铜盘表面留下的残余印记,正在被晨光和空气中持续流动的鼎光逐层清除着。
白芷将探邪针在铜盘上方缓慢移动着,从盘中一处采集于战斗初期的深色印记开始,沿着印记的边缘做了三次交叉扫描,每一次扫描的方向都不同,像是在以针尖作为工具来读取那层残余印记内部的结构信息。
探邪针的针身在接触到那层深色印记的边缘时浮现出一道短促的暗红色细线——颜色比她在接战初期观察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深,边缘更清晰,像是一道正在以更快的度固化的能量结构。她在看到那道暗红色细线时没有停顿,保持着同样的度将针尖沿着印记的边缘继续移动,直到暗红色细线在针身上完全消失,才将探邪针收回来,在晨光下以缓慢的旋转角度观察针身表面的痕迹分布。
医疗点中一名年轻的仙族医修正在矮案侧面的药材架旁整理药品瓶的排列顺序。他在完成手上那排药瓶的码放后抬起头来,看到白芷正以探邪针观察针身表面的痕迹,他放轻脚步走了两步,在那只铜盘边缘约一步处停下,开口时声音保持着在医疗点中尽量减少打扰他人的惯常音量:“白芷医师,方才那处战斗初期采集的邪能样本,针身上的痕迹颜色比昨天在内奸身上采集的任何一份都要深很多,像是浓度上有明显的差异,不在同一个级别范围内。”
白芷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探邪针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在从医疗点侧面的窗口渗入的晨光中重新观察了一次针身上那道暗红色细线的走向和密度分布,然后将针身放回药箱中的固定位置,转向那名医修,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正在整理观察结果时特有的那种稳而有序的质地:
“昨天在内奸身上采集的样本,针身上的痕迹是暗褐色的,边缘模糊,密度较低,像是被反复稀释过多次的墨汁在纸上留下的残余。方才那处战斗初期采集的样本,痕迹是暗红色的,边缘清晰,密度比暗褐色痕迹高出了大约三成。这种差异不只是浓度上的,是结构上的——暗褐色痕迹在被采集后的半个时辰内就会开始变淡,像是正在以稳定的度自然分解。暗红色痕迹在铜盘表面放置了将近三个时辰,颜色和密度没有生任何可测量的变化,像是一种一旦成形就能够在没有外部介入的情况下持续保持自身结构的物质。”
她将铜盘从矮案上端起来,走到医疗点门口,让晨光从侧面照在铜盘表面,使盘中那几道深色印记在斜射的光线下呈现出更加清晰的层次。她指着其中一道采集于接战初期的印记说:“这道印记与内奸样本的差异可以认为是一种结构级别的差异。内奸体内的邪能依附于经脉表层,浓度不高,容易被清心丹剥离。先锋队的邪能在被采集后可以独立保持形态过三个时辰不变,说明其结构的完整性已经达到了可以脱离活体宿主自行维持的程度。这意味着它在进入活体后,对经脉的渗透度会比依附型邪能更快,可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就从表层进入主干,甚至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始对经脉本身的结构造成不可逆的改变。”
年轻医修在她说话时走近了两步,蹲下身,以自己的角度观察铜盘表面那道暗红色印记在斜射光下的层次分布。
他看了约十次呼吸的时间后直起身来,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种在观察到差异后正在快调整理解的节奏:“如果是结构级别的差异,那现有的清心丹配方在处理先锋队的邪能时可能会比处理内奸邪能时慢许多,甚至可能无法在相同的时间窗口内完成对经脉的完整剥离。清心丹对内奸邪能的剥离度大约是半个时辰内可以完成深层清除,但如果先锋队的邪能结构更加坚固,同样剂量的清心丹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相同的剥离深度。”
白芷在听到他这段话时略微停了一下——不是迟疑,而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快的核对,将他所说的内容与她自己正在形成的一个判断进行对应。她将铜盘放回矮案上,从药箱中取出一只新的探邪针,将针尖浸入一管盛着清水的小瓶中,让针身表面的暗红色印记在清水中缓慢地释放残余的邪能颗粒。她看着那些正在从针身上剥离的细小颗粒在清水中扩散、沉降,随后开口,声音保持着与方才相同的节奏:“你说得对。清心丹对内奸邪能有效,对先锋队的邪能不一定有效。需要根据先锋队的邪能结构重新调整配方,才能做到用相同的剂量、在相同的时间窗口内完成相同深度的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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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探邪针从小瓶中取出,以干棉布擦拭干净后放回药箱,然后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卷被反复翻动过的旧纸页——那是她在战前从回春堂带出的上古医典的抄录副本,书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纸面上以细密的小字记录着经脉结构、丹药配比和各种邪能侵蚀症状的对应关系。
她翻到其中一页,纸张上有几处在战前阅读时用细笔圈出的段落,内容是关于邪能结构的分类和对应的丹药处理方式。她的目光在那段文字上缓慢移动着,像是在用视觉完成一次对自己记忆的对照,然后她抬起头来,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进行判断确认的质地:“上古医典中提到了两种邪能结构——附着型和渗透型。内奸身上的邪能属于附着型,依附在经脉表层,结构松散,容易被剥离。先锋队样本的邪能是渗透型的,能够在经脉内部形成类似于结构支撑的连续层,剥离度比附着型慢很多。如果以渗透型邪能为目标来调整清心丹配方,需要增加一道能够破坏邪能结构本身的前置步骤,而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用清心丹去剥离。”
医疗点入口处的布帘被掀开了。云宸从门口走了进来,晨光在他进入时跟在他身后铺开了一小片亮区,将他的轮廓在地面上投成一道被拉长的暗色。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银丝护心甲,只着一身素白常服,腰间悬着那柄素银剑,手中握着一只以粗麻布裹着的小包。他在门口站定,目光在医疗点内部快扫过一遍,确认伤员的位置和状态后,停在了矮案前白芷手中的那卷旧纸页上。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从外面走进来的人自然带进来的晨间空气的温度:“我路过回春堂时,看到你案上放着的上古医典抄录本还在丹房北侧的架面上。记得你之前说过,里面有一页写到了渗透型邪能结构的识别方法,我当时没有细看。现在你在看的那一段,是不是关于渗透型邪能的丹药配比?”
白芷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在他站在门口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她将手中的旧纸页卷合拢,在掌心中握了一下,然后放在矮案边缘,回答时声音保持着方才与医修交谈时相同的节奏:“是。上古医典中关于渗透型邪能的记载与先锋队样本的结构特征基本吻合。书中提到了一种处理方式——先用一种能够渗透邪能结构本身的药剂做表面处理,使邪能结构从内部产生细碎的裂隙,然后再用清心丹类药剂顺着裂隙完成剥离。如果直接用清心丹作用于渗透型邪能,剥离度会慢很多,达不到相同的效果。”
云宸站在门口没有向医疗点内继续走。他握着那只以粗麻布裹着的小包,在门框处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卷旧纸页展开处的边缘,像是在以视觉确认她正在关注的内容的位置。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正在从晨间自然说话的音量调整到医疗点内更安静的空间中使用的音量:“先锋队的邪能样本,你打算用上古医典中记载的方式来做新配方的基准。如果新配方研的方向是对的,清心丹的改良版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从配制到初步验证?”
白芷将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他手中的粗麻布小包上。她注意到了那只小包的形状和系绳的方式——系绳打的是双扣结法,与她自己在药箱上习惯使用的系法一致,像是有人在收起它的时候特意按照她惯用的方式重新扎了一道。她的目光在那道绳结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道正在被压住的、如同水面下缓流般的质感:“如果上古医典中记载的方式是正确的,新配方的基准配制大约需要三个时辰。配制完成后需要用邪能样本做一次对照测试,确认新配方对渗透型邪能的剥离度是否达到了预期。回春堂的丹房中还保留着之前在结界采集的纯邪能样本,可以作为测试基准。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天亮之前可以完成配方调整和初次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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