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您怎么了?”卡恩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惶和关切,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沫冰冷的手臂,那刺骨的、仿佛不属于活人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是……是‘引导者’说了什么吗?是不是祭祀的过程出了什么问题?”
梅杰杜也半跪下来,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的锐利眼睛,此刻也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他虽然不言不语,但紧握着那柄刻着圣甲虫的权杖的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苏沫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过他们焦急的脸庞。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忠诚与关切,看到了他们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决心。但这些温暖,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无法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慰藉。她的痛苦,源自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维度。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沙漠的风沙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仪式很顺利……只是,我有些累了。”她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那笑意比哭泣还要难看,让她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凄然。
“让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她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拜托了。”
卡恩和梅杰杜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不解。他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能让这位一向坚韧、聪慧的王后,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如此脆弱,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但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遵从她的意愿,因为他们知道,有时候,过多的追问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是,王后。”卡恩恭敬地应道,尽管心中万般不愿,但他还是松开了手,“我们就守在外面,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呼唤我们。请您……务必保重。”
两人躬身后退,沉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出“轰隆”的、如同远古巨兽沉重呼吸般的闷响。随着门缝的合拢,外界的光线与声音被彻底隔绝,空旷、宏伟的圣殿中,瞬间只剩下了苏沫一人,以及那座如同审判台般、决定了她命运的远古祭坛。
绝对的死寂,压迫而来。
头顶那片由不知名技术投影出的璀璨“星河”依旧在缓缓流转,模拟着宇宙的浩瀚与永恒。曾经,苏沫为这壮丽的景象而惊叹,感受着古埃及人对星空的敬畏与想象力。但在此刻的她眼中,那无数闪烁的星辰,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亿万只冷漠的、闪烁着嘲弄光芒的眼睛,高高在上地、无声地注视着她这个渺小人类的可笑挣扎。
她蜷缩在祭坛冰冷的白玉台阶下,将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用力地抱住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自己彻底分崩离析。一股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孤独感,如同北冰洋最深处那永不见天日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不,比那更糟。是她,即将要做出一个抛弃全世界,或者抛-弃自己世界的选择。
记忆的潮水,在绝对的寂静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倒灌进她的脑海。每一朵浪花,都是一幅关于拉美西斯的、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刚刚生过的画面。
她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在尘土飞扬、充斥着汗水与荷尔蒙气息的王家训练场上,那个还是王子的少年,如同一头尚未长成的、却已初露峥嵘的雄狮。他赤裸着古铜色的健壮上身,汗水在他的肌肉线条上闪闪光,仿佛涂了一层金色的油。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了对她这个“异乡人”的好奇、审视,以及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喙的霸道。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用带着命令口吻的古埃及语对她说:“你,是我的。”
那时的她,只觉得这个少年狂妄、自大、还有些不可理喻。可如今想来,那份霸道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最纯粹、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宣告?他从第一眼,就将她划入了属于他的领地。
她又想起了王宫中的岁月。
他像一个笨拙的、刚刚学会讨好心爱之人的大男孩,将整个埃及最好的东西都搜罗来,一股脑地堆到她的面前。有时候是一整箱亮闪闪的、产自西奈半岛的绿松石,每一颗都像尼罗河的河水般碧绿;有时候是一只从遥远的努比亚捕来的、羽毛华丽如同彩虹、却叫声难听得能让猫头鹰都自愧不如的怪鸟;有时候又是一条他亲手设计的、镶满了昂贵的青金石、却在审美上让苏沫不敢恭维的黄金项链。他会别扭地把东西塞给她,然后装作满不在乎地转过身,耳朵却微微泛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那些如今看来幼稚又可爱的举动,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为她在这座陌生的、充满规矩和阴谋的王宫中,撑起一片可以任性的、被宠爱的天空。
她想起了卡迭石战役前夕,在朝堂之上,面对那些心怀叵测、以她身份为由攻讦的祭司和贵族,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挡住了所有恶意的目光和尖酸刻薄的流言蜚语。他握着她的手,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瞬间安心。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地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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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字,比任何神明的庇佑都更让她感到安心。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离开前的那个夜晚。
在月光如水的寝殿阳台上,晚风带着尼罗河湿润的气息。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威严无双的法老,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爱人的普通男人。他紧紧地抱着她,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她就再也无法离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他强行压抑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嘱托:“妮菲塔丽,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我都会等你……”
“我都会等你!”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地凌迟着她的心脏。
“啊——!”
苏沫再也忍不住,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他的怀抱,贪恋他眼中那份只为她而存在的、如同太阳般炙热的爱意。
选择永远留下,哪怕只有短暂的十年,对于此刻正身处地狱、被无尽痛苦包围的她而言,也是无上光荣的、天堂般的诱惑。
十年啊……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爱他,陪伴他,看着他开创一个属于他的伟大时代。她可以和他一起泛舟尼罗河,看渔夫唱着古老的歌谣;可以和他一起在沙漠的深夜里看星星,听他讲述那些关于神只的传说;甚至……甚至可以迎接他们孩子的降生,一个有着他金色眼眸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就缠绕住了她的整个心脏,紧紧地勒住,让她几乎要窒息。
可是……
十年之后呢?
当她的生命走到尽头,当她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