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跟我爸学过一点。”
艳姐走过去,拿起吉他,拨了两下,音不准。她调了调弦,递给他。
“试试。”
周朗接过来,手指生涩地按了几个和弦。是父亲教他的第一首歌,很简单的旋律。
他弹得磕磕绊绊,中间还错了几个音。弹完,他有些窘迫地放下吉他。
艳姐没评价好坏,只是说:“想学,以后打烊了过来。别耽误白天上课。”
从那以后,打烊后的夜色,常常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艳姐弹琴,或者听他弹吉他,偶尔指点几句。她不是科班出身,教的东西很野,但实用。
她告诉他怎么用最简单的和弦表达情绪,怎么在破音响里找到自己声音的位置。
“音乐这东西,”有一次她弹着琴,烟雾缭绕中说,“救不了命,也填不饱肚子。但有时候,它能让你喘口气。”
周朗似懂非懂。
但他发现,当他抱着吉他,手指拨动琴弦时,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能找到一个缝隙,流出去一点点。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检测仪器的光依旧刺眼地亮着。
艳姐安静地躺着,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
那么多年的烟,熬夜,操劳,还有那些她从不细说的往事,好像都在这一刻,显影在这张病床和那些错综的管线上。
他想起她咳嗽的样子,起初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他催她去看,她总说老毛病,死不了。
他居然就信了。
为什么没再多坚持一下?
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
如果他能更争气一点,如果他能考上艺术班,如果他能走出去,赚到钱,是不是就能让她早点休息,早点去看病?
可是没有如果。
选拔没了。
艺术生的路,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母亲亲手掐断了。
而他甚至不能去恨。
他只剩下艳姐了。
而现在,艳姐躺在这里,因为他。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艳姐没在输液的那只手。手很凉,皮肤有些干燥。
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只是气声地,哼起一段旋律。
是艳姐唱过的那首《千千阙歌》。
周朗记不清全部歌词,只会哼那段最熟的调子。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不成调,只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笨拙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艳姐的手指,在他掌心,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