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听到对方这直指核心、充满怒火的质问,眼中却骤然掠过一丝亮光。
这红衣煞神如此反应,如此愤怒,直接点破邀约之事……岂非正说明,对方与锦书已然同意同行?
方才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混杂着怜惜、悸动与不甘的复杂心绪,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余烬,又开始在心底复燃。
他嘴唇动了动,话还未出口,便见乔叔已再次向前半步,身形挺直,语气沉稳:
“阁下还请息怒。方才邀约,确是我家少爷见锦书小友心有所需,一片赤诚相助之心,绝无戏弄之意。然而,”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同行之事,牵涉甚广,凶险莫测。老奴职责所在,绝不能坐视少爷为一念之仁,而将自身置于万险之地。此中苦衷,还望阁下体谅一二。”
他稍一停顿,不给郁离插话的机会,继续清晰说道:“若因我家少爷先前言语,有何冒犯之处,阁下可留下地址名号。待回转金陵,谢家必当备足程仪厚礼,遣人登门致歉,以全礼数。”
他略一拱手,目光坦然,“至于锦书小友欲知的萧家旧事,少爷归家后,自会向老爷详细禀明。他日若阁下与锦书小友驾临金陵,可径直来乌衣巷谢府拜访。届时,只要不违江湖道义、家法规矩,谢家定然知无不言,尽力相助,以全今日相识之缘,偿还此番搅扰之情。”
郁离听着对方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论,胸中翻腾的杀意与暴戾略微平息了些许,但脸色依旧阴沉。
他盯着乔叔看了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神色复杂的谢清微,从鼻间溢出一声嗤笑,冷哼一声,袍袖一拂,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然而,恰在此时。
“砰——哗啦!!!”
一声沉闷的巨响,混杂着木材断裂与瓷器粉碎的噪音,猛地从一楼大堂方向传来。
紧接着便是女子凄厉的尖叫,与无数桌椅被撞翻、兵刃出鞘的混乱声响。
三人同时身形一僵,倏然转头,目光齐齐望向楼梯方向。
他很难过
郁离闻声,身形微动,闪至三楼廊间一处视野开阔的雕花栏杆旁,垂眸下望。
只见楼下大堂灯火通明,气氛却凝滞紧绷,方才的笙歌管弦早已断绝。
中央地带一片狼藉,几张梨花木桌椅四散翻倒,精美的瓷盘酒盏化作满地碎片,汁水横流,浸透了织锦地毯。
一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正仰头倒在碎片之中,面色赤红,随后“噗”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落溅在脸上。
“大哥!”
旁边有一精悍汉子目眦欲裂,惊呼一声,慌忙扑上前搀扶。
而与他们相对的角落,一张完好的八仙桌旁,有一人头戴宽檐青箬笠,身着灰布衣衫,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手正端着一只白玉酒杯,凑到笠沿下,浅啜了一口。
怡红楼那位风韵犹存的老鸨,此刻正满脸惨白,抖着身子,战战兢兢地陪在那灰衣人身侧,不住地躬身作揖,嘴唇开合,软声说着求饶的话。
同时大堂四周的珠帘后、楼梯旁,影影绰绰竟或坐或立着不下二三十人,大多沉默,只冷眼旁观着中央的冲突,彼此间偶尔有短暂的目光接触,也迅速移开。
郁离见状,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真是……蹩脚到令人发噱的戏码。
恰在此时,不知是人群中哪个角落,有人捏着嗓子,突兀地低呼了一声:
“他出来了!”
刹那间,楼下那数十道原本或明或暗的目光,皆齐刷刷地向上抬起,朝他望来。
这些人里既有脸色蜡黄的病夫,故作镇定的富商,亦有抱着胳膊的冷面刀客……却无一分是来寻欢作乐的恩客。
郁离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骤然写满欲望与算计的脸,嘴角一勾,嗤笑出声,随即转身,步履迅疾地朝春华阁房间走去。
那些人眼神飘忽闪烁,气息驳杂不一,且大多隐隐带着血腥煞气。
楼下那场冲突,恐怕只是某些有心人故意制造的混乱,为了逼他现身罢了。
神仙血……
这三字掠过脑海,他眸色骤然转深。
未曾料到,数百年光阴荏苒,这蒙尘染血的名字,竟还有如此魔力,能让这些江湖蝇营狗苟之辈,如逐臭之蝇般蜂拥而至。
想到此处,郁离胸中先涌起一阵冰冷的嘲讽,可随即,那些暗室中的画面闪过脑海,嘲讽顷刻被更为汹涌的恨意吞没。
体内沉寂的寒毒,被这骤起的恨意引动,隐隐沸腾,经脉深处顿时传出针扎蚁噬般的痛楚。
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凛冽刺骨的寒意与暴戾凶煞的杀意交织,令周围空气都为之一冷。
然而,当他抬手触到房门时,所有外溢的气息又在瞬息间敛尽无踪,复归一片沉寂。
推门而入,便见少年正扶着床架,勉强站起,见他进来,立即抬头,眼里盛满了惊惶与忧虑,声音虚弱道:
“师父,外面……出什么事了?我听见好大的动静……清微他们呢?”
“没事,别担心,”郁离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语气轻松,“不过是楼下有两个不长眼的莽夫喝多,起了争执,打烂了些杯盘。”
他顿了顿,“至于谢家主仆二人……方才在门外,他们道家中还有要事,不便与我们同行。让我们到了金陵,直接去乌衣巷谢家寻访便是。”
说罢,他目光垂落,正对上少年仰起的脸,等待着一个如往常般带着依赖的追问,或是一句轻轻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