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寒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冷白、近乎透明的手中,静静地躺着那个白玉瓷瓶。
瓷瓶是温热的,带着谢长卿的体温,也带着一股极淡、极安神的药香。
沈惊寒的指尖,开始极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那天在识海里,沈知倦对他说的话。
“人总是渴望能触碰的东西。”
“有欲望,有牵绊,能让人笑,被人惦记……这就是活着。”
三百年来,所有人都在敬仰他,都在要求他完美。他们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不会痛、不会累的神像。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你累不累”,也没有人告诉他“完美的壳子也会碎”。
可是现在,他触碰到了。
他真真实实地触碰到了这人间的烟火和关心。
谢长卿的关心,不是只给那个会撒娇的沈知倦的。那是给他的。
不对,那是给“他们”的。
那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玉像,在这一刻,表面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冰雪消融的声音,也是神像出现裂痕的声音。
识海深处,原本因为恐慌而安静如鸡的沈知倦,突然极其煞风景地冒了一句黏糊糊的弹幕:
“啧啧啧,老古板。你看吧,我就说这只黑心狐狸其实是个甜心。怎么样?是不是被感动得想哭?想哭就哭嘛,本副人格允许你借我的眼睛掉两滴眼泪,不收你钱。”
沈惊寒浑身一僵,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某种温热液体,瞬间被这句沙雕的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闭嘴!”
沈惊寒在识海里恼羞成怒地低喝了一声,他将那个白玉瓷瓶极其珍视地收入袖中,咬着牙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本座要下山查案了。你在识海里给我老实待着,不许再看那些伤风败俗的凡间话本!”
“是是是,沈大首席威武,沈大首席加油。”沈知倦在识海里乐不可支,“赶紧查清楚是谁敢败坏老子的名声,查出来我非得在他脸上画个王八!”
沈惊寒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反驳沈知倦。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风起云涌的天际。
那双原本藏着万古愁绪的冰冷眼眸里,此刻依然清冷,却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鲜活的温度。
“我会查清的。”
沈惊寒在心底默默地说。
为了无上宗,为了自己,也为了……保护这个不着调、却教会了他如何“活着”的另一个灵魂。
追查真相
夜色如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夜雨,肆虐在修仙界最偏僻的荒原之上。
这里是一处废弃了数百年的上古神庙,残垣断壁在电闪雷鸣中显得格外狰狞。而在这片常人根本不敢踏足的死地深处,一道素白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穿梭于阴影之中。
那是沈惊寒。
更准确地说,是完全由主人格主导、重新化身为“雪顶寒莲”的无上宗首席大弟子,沈惊寒。
他那张被天道偏爱的脸庞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眉如远山覆雪,眼若寒潭沉星。高挺如孤峰的鼻梁下,唇色浅淡,仿佛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尽管外面狂风骤雨,但他那一身素白广袖却纤尘不染,衣摆处绣着的银丝云纹在暗夜中流转着微光。他行走时如流风回雪,不仅不带半分人气,甚至连一丝雨水都无法沾染他那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
他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一丝不苟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非但没能柔和那凌厉的轮廓,反而衬得那股“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疏离更甚。
看人时,他的目光能穿透世间一切虚妄,仿佛所有的阴谋诡计在他眼中,都不值得停留,犹如尘埃。
自从在凌霄主殿向掌门立下“三日之期”的军令状后,沈惊寒便孤身一人下了山。他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动用宗门的情报网。因为他很清楚,既然敌人能同时挑动魔界、妖族和医修谷,就说明宗门内部未必干净。
他凭借着化神期极其恐怖的神魂感知力,一路追踪着那三起事件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相同的诡异灵力波动,最终,来到了这座废弃的神庙。
“咔哒。”
沈惊寒修长冰冷的手指拂过神像底座的一处暗纹,一个极其隐蔽的地下暗室入口缓缓打开。
暗室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血腥气和焚香的味道。
沈惊寒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冰冷的目光扫过暗室中央那张巨大的石桌。石桌上,杂乱地堆放着各种卷宗、玉简,以及……几张画着“沈惊寒”面容的画像。
只不过,画像上的他,有的衣衫不整,有的眼尾泛红,分明是在描绘“沈知倦”的模样!
而在这些画像的上方,悬挂着一面漆黑的旗帜,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三个诡异的古字:
补天阁。
“补天阁?”
识海深处,正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躺在懒人沙发上的沈知倦,发出一声黏糊糊的疑惑,“这什么中二病名字?怎么,他们阁主叫女娲啊?”
沈惊寒没有理会副人格的吐槽。他走到石桌前,拿起一枚记录着核心机密的玉简,将一丝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沈惊寒那双寒潭沉星般的眼眸,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三日来发生的所有离奇事件,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一场极其庞大且严密的针对性猎杀!
“他们信奉‘神魂完整论’。”
沈惊寒在识海中冷冷地开口,声音如碎冰撞击玉盘,“这个补天阁,是一个隐藏在修仙界暗处的极端组织。他们认为,天道之下,神明必须是唯一的、完整的。而像我们这种‘双魂共体’的存在,被他们视为‘天道残缺’的怪胎,是天道运行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