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监您手里。”陈巧儿抬起头,目光坦然,“如果少监允许我用两天而不是五天来完成换梁,那三成不确定就变成了确定。”
章綝被这个回答弄得一愣。
他本以为陈巧儿会拍胸脯打包票,或者搬出一堆大道理来辩解,没想到她把皮球踢了回来——而且踢得很有技巧。
“两天?”郑师傅在旁边插嘴,“陈小娘子,你刚才说——”
“刚才是刚才。”陈巧儿微微一笑,“章少监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转身指向工地一角堆放的物料:“之前我打算用传统的方法,拆一半架子,用人工绞盘慢慢卸梁。但如果少监能批给我库房里那四台新制的滑轮组,我可以用多点同步卸荷的方式,把受力点从两个增加到八个,这样就不需要大面积拆除脚手架,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做局部调整。”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四台滑轮组是去年将作监新制的,一直搁在库里没人用。我知道是因为没人敢用——新东西,怕出事。但那滑轮组的原理我看过,设计没问题,只是缺一个懂受力分配的人来操作。”
章綝沉默了。
他知道那四台滑轮组。那是前任少监在任时搞的“新政”,花了不少银子从民间搜罗来的能工巧匠打造的,号称能“事半功倍”。结果新少监一上任,怕担风险,就把这些东西打入了冷宫。
“你用过?”他问。
“没有。”陈巧儿答得干脆,“但我懂原理。”
章綝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她说话做事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代的工匠,哪怕是郑师傅那样的老手艺人,在面对上官时也总是低着头、弯着腰,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但陈巧儿不一样。她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条理清晰,论据充分,像是在做一个技术汇报,而不是在向上官请示。
这种感觉让章綝既不舒服,又莫名地信任。
“好。”他最终点了头,“滑轮组我批给你。两天,我只给你两天。两天之后,我要看到梁换好,工地上恢复原样。”
“谢少监。”陈巧儿躬身行礼。
章綝转身离开时,没有注意到孙立站在他身后,嘴角那丝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审视。
两天,四十八个时辰。
陈巧儿几乎没合过眼。
第一天清晨,四台滑轮组从库房运抵工地。她带着六个年轻工匠,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进行安装和调试。每一组滑轮的受力角度、钢丝绳的缠绕圈数、配重的分量,她都亲自核算过。
中午时分,花七姑提着食盒来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食盒放在工地边上,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陈巧儿忙碌。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午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鸡汤,还有一壶泡好的龙井。
陈巧儿忙里偷闲扒了几口饭,抬头看见七姑正用手帕替她擦额头的汗。
“你也歇会儿。”七姑轻声说。
“不了,时间紧。”陈巧儿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这根梁不换好,我心里不踏实。”
七姑没有再劝。她了解巧儿——这个女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午,卸梁正式开始。
八根粗麻绳从八个方向拉住那根微微弯曲的横梁,每根绳子都连着滑轮组,滑轮组又连着配重箱。陈巧儿站在脚手架最高处,手里拿着一面小旗,用旗语指挥八个方向的工匠同时力。
“东——收三寸!”
“西——放一寸!”
“北——稳住!”
她的声音在工地上空回荡,清脆而有力。工匠们按照她的指令,一丝不苟地操作着绞盘。那根重达两千斤的楠木横梁,在她的指挥下缓缓卸下受力,像一只被驯服的巨兽,温顺地从高处降落到地面。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横梁稳稳落地的那一刻,工地上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郑师傅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红——他做了三十年木匠,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卸荷操作。
但陈巧儿没有时间庆祝。
新梁已经备好——那是一根同样规格的楠木,从储料场的深处翻出来的,纹理比之前那根还要好。她指挥工匠用同样的方法,将新梁缓缓吊装到位。
这一次更加顺利。
夜幕降临时,新梁已经稳稳地架在了承重结构上。陈巧儿亲手用水平尺反复测量了三遍,确认笔直如线后,才从脚手架上爬下来。
她的腿在抖,双手磨出了血泡,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但她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