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法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你说的那个地基,老衲知道。”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远处,“三十年前,垂拱殿偏殿第一次大修时,就有人现东北角的地基不稳。当时的将作监想了不少办法,填碎石、夯石灰、打木桩,能试的都试了,但都只能管个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后来呢?”陈巧儿追问。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慧明法师淡淡道,“每次沉降了就再填,开裂了就再补,反正朝廷有的是银子。只要不塌,就没人真当回事。”
陈巧儿皱起眉头:“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当然不是。”慧明法师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小娘子,你可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在这里活上百年?”
陈巧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地面。
老槐树的根系粗壮,深深地扎入泥土中,但周围的土面却格外平整坚实,没有一丝下沉的痕迹。
“因为它的根。”陈巧儿若有所思,“树根向下扎得很深,穿过了软土层,扎到了底下的硬土里。这样,上面的重量就被传递到了深处稳定的地层上。”
慧明法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果然聪明。”
他转身看着陈巧儿:“老衲当年用的法子,就是受了这棵树的启。软土之上,与其费力去夯实地基,不如想办法将建筑物的重量‘传’下去,穿过软土层,落到硬土上。”
“可是怎么传?”陈巧儿脑海中飞快地转动,“打桩?用长木桩穿透软土层,打到硬土里,然后在桩顶做筏板基础,将重量分散到每根桩上……”
她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慧明法师微微点头:“三十年前,老衲用的就是这种‘桩基法’。只不过那时候用的不是木桩,而是砖石砌的墩柱。”
陈巧儿猛地一拍巴掌:“对!用桩基!我怎么就没想到!”
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转头就要往外跑。
“且慢。”慧明法师叫住了她。
陈巧儿回过身,现老僧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小娘子,桩基之法虽能解决地基的问题,但老衲要提醒你一句。”慧明法师缓缓说道,“当年老衲为大相国寺设计地基之后,曾将此法写成一篇小记,连同图纸一起,交给了将作监。但这份图纸,后来莫名其妙地丢失了。”
陈巧儿心中一凛:“丢了?”
“丢了。”慧明法师的目光变得深邃,“不仅如此,当年参与施工的几个工匠,后来都出了事。有的被调离汴梁,有的莫名其妙丢了差事,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失踪了。”
花七姑在一旁听着,脸色微微白:“法师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这个法子传出去?”
慧明法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汴梁城的水,比你们想的要深得多。”
回驿馆的路上,陈巧儿一直沉默不语。
花七姑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巧儿,你是不是在想法师最后说的那些话?”终于,七姑忍不住问道。
陈巧儿点了点头:“桩基之法并不复杂,将作监的工匠们不可能想不到。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故意不让这个法子用出来。”
“为什么?”花七姑不解。
“因为修缮工程拖得越久,朝廷拨的银子就越多。”陈巧儿冷笑一声,“你想想,垂拱殿偏殿每隔年就要修一次,每次都要花几万贯钱。这些钱从工部过一遍手,最后进了谁的腰包?”
花七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故意让地基修不好?”
“不是故意修不好,而是不想让它‘根治’。”陈巧儿放慢脚步,“地基沉降是个无底洞,朝廷就得一直往里填银子。如果有人能拿出一劳永逸的办法,就等于断了这条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花七姑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不管?”
“当然不能不管。”陈巧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七姑,目光坚定,“地基的事,我有办法解决。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阻挠。”
花七姑咬了咬唇:“你怀疑李员外?”
“他只是一个棋子。”陈巧儿摇了摇头,“李员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麻烦的。”
她抬头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城,目光幽深。
“法师说得对,汴梁城的水,深得很。”
第二天一早,陈巧儿没有去工地,而是去了将作监的档库。
她要查一查三十年前大相国寺重修时的那批旧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