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再次安静。
《鲁班书》,民间传说中的禁书,分上下两册。上册讲营造技艺,下册却是机关咒术之类,被历代朝廷视为妖书。鲁大师虽为一代宗师,却从未承认自己与《鲁班书》有关。
“《鲁班书》民女只在传闻中听过。”陈巧儿放下茶盏,直视张公子,“不知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张公子正要说话,被张管事一个眼神制止。
“犬子无状,巧娘勿怪。”张管事哈哈一笑,“只是听闻鲁大师晚年有些奇遇,随口一问罢了。来,喝酒!”
陈巧儿笑着举杯,心中却翻江倒海。
《鲁班书》——这三个字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一旦被人与它扯上关系,别说前途,连性命都难保。
她开始后悔没带七姑来。
不,不对。若七姑在场,她反而要分心保护她。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仆从匆匆上楼,在周伯庸耳边低语几句。周伯庸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什么?李员外来了?”
陈巧儿心猛地一沉。
李方远——那个在来京路上就与她们结下梁子、后来又试图投靠蔡党借机报复的家伙,消失了半个多月,竟然在这时候出现。
而且,周伯庸的反应告诉他,此人来头不小。
“周郎中,这是……”
“是户部王侍郎的意思。”周伯庸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道,“王侍郎说李员外捐了五千贯修河银,朝廷给他封了个闲职,今晚是特意带他来与诸位相识的。”
户部王侍郎——王黼,蔡京的得力干将,权倾京师的人物。
陈巧儿忽然明白了一切。
今晚这宴,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她贺功。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张管事代表蔡京来试探拉拢,王侍郎派李方远来……来做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楼梯口已传来笑声。
“诸位,在下李方远,来迟了来迟了!”
李方远今日换了一身宝蓝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比之前胖了些许,满面红光,活脱脱一个暴户模样。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抬着一口木箱。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李方远挥手,壮汉打开木箱——满箱银锭,在灯光下刺目耀眼。
满座哗然。
陈巧儿冷眼旁观。五千贯换个闲职,这李方远倒是舍得下本钱。可一个外地土财主,哪来这么多钱?除非……他背后有人。
“巧娘,好久不见。”李方远笑着走到她面前,“在下如今也是朝廷的人了,日后在将作监,还请巧娘多多关照。”
“李员外客气。”陈巧儿淡淡道,“民女不过一介工匠,如何关照得了员外?”
“巧娘太谦虚了。”李方远笑容更深,“谁不知道巧娘是天子亲口夸过的‘巧工娘子’?只要巧娘愿意,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在场的人都听出几分不对味。
赵士祯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周伯庸抢先道:“李员外说得是。来,大家坐下说话,别站着。”
众人重新入座,李方远却径直坐在陈巧儿对面,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巧娘,你那‘永定柱’的法子,当真巧妙。”他端起酒杯,“在下敬你一杯。”
陈巧儿举杯应了,心中念头急转。
李方远今晚的做派,分明是有备而来。他是来炫耀的——炫耀他攀上了高枝,炫耀他如今的权势。可仅仅是为了炫耀吗?
不,以这厮的性子,炫耀之后必有后续。
果然,酒过几巡,李方远忽然道:“巧娘,在下听说,你修缮垂拱殿偏殿时,曾用过一批桐油?”
陈巧儿手指微顿:“是。修缮所用桐油,是由将作监统一调拨,少监大人亲自验过的。”
“哦?”李方远看向赵士桢,“少监大人可还记得,那批桐油是哪家供应的?”
赵士桢脸色微变:“是城中孙家油坊供的。”
“孙家油坊啊……”李方远拖长了声调,“在下听说,那孙家油坊的桐油里掺了杂料,用不了几年就会朽烂。巧娘用那等劣油修缮宫殿,万一出了事……”
“你胡说八道!”陈巧儿猛地站起身,“那批桐油我亲自验过,稠度、色泽、干燥时间都符合规制,绝无问题!”
“巧娘莫急。”李方远笑眯眯地摆手,“在下也只是听说。况且,就算桐油有问题,那也是孙家油坊的罪过,与巧娘何干?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故意用劣油,好从中牟利。”
话音落地,满座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