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最后的筹码,眼中重新燃起得意癫狂的火苗。
梁千秋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寸寸沉了下去,阴云密布。男人这话戳中了最现实的考量,皇位传承。这确实是一笔,从冷酷的权谋角度看来划算的买卖。
她的沉默和阴沉,让男人愈发得意,手中刀刃又向那细嫩的脖颈切入半分。
梁千秋目眦欲裂,正欲不顾一切喝止。
忽然,她目光锐利地掠过容徽肩头,落在了他身后某个位置,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紧接着,她话锋陡然一转,意有所指道:“侯爷,有一事,你或许不知。”
“刘崇将军的忠心,绝非伪装。他与我合作,更非为了谋逆,我可以以项上人头担保!”
“哈哈哈!愚不可及!被人玩弄于股掌还不自知!可怜,可怜呐!”男人放声嘲讽,只觉得这是梁千秋黔驴技穷的胡言乱语。
“不,我说得都是真的,”她言辞肯定,双目聚神而视,“因为他亲眼见识过一种力量。一种超越弓弩刀剑、足以碾碎一切旧有兵马阵型的力量。正是这种跨时代的武器,让他心甘情愿选择与我投诚!”
“跨时代武器?梁千秋,死到临头还要编造此等……”容徽嗤笑,全然不信,只当是对方拖延时间的胡话。
然而最后一个“谎”字尚未出口,只听见“砰——!”
一声极其突兀、沉闷又爆裂的巨响,犹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不是弓弦震动,不是刀剑交击,那是一种在场绝大多数人从未听过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爆鸣!
男人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他浑身剧震,额头正中央,一个细小的血洞赫然出现。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愕,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疯狂、得意、算计,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时间仿佛被拉长,他僵硬地、缓缓地低头,似乎想看看自己额头的伤口,最终却只是如死物一般沉沉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冰冷的石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一枚来自异时代的金属弹头,已然贯穿了他的颅脑。
他死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轻而易举地死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全场死寂。
雨后的冷风不听,几刻之后,四下所有的目光方骇然聚焦于声源。
男人的身后,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脊背,褪去了所有怯懦卑微。
她双手平举,稳稳地端着一把造型奇特、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短铳,枪口尚有极淡的青烟袅袅散开。
天光下,那是一张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直视着前方倒下的尸体,以及更远处,惊得不能言语的梁千秋。
而在她身后,那群老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有几个甚至尿了裤子,连惊叫都发不出来。
唯有地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岑衔月,不知何时竟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涣散的目光吃力地挪向那个持枪的、熟悉又陌生的小太监背影,苍白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琳琅……
【作者有话说】
不敢想象我竟然日8k了,给我累够呛
劫后余生
这柄短铳便是两年前裴琳琅耗尽心思想要为长公主打造之物。那时她心底总悬着兔死狗烹的隐忧,故暗自扣下了最关键的火药与弹丸工艺。前几个月才将设计图交上去,一直到最近才终于完工。
然即便是她造就了它,却从未想过,真有亲手用它夺人性命的一日。
杀人?想都没想过。
裴琳琅双手仍紧紧握着那犹带余温的短铳,见那人倒下,浑身终于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片刻,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腿一软,跌坐在岑衔月身旁的冰冷石地上。
耳畔传来岑衔月气若游丝、却努力清晰的呼唤:“琳琅……”
眼前是梁千秋疾步而来的身影。她蹲下身,一把抓住裴琳琅的双臂,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声音带着后怕的微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塔里么?文心那丫头竟也敢放你出来?!若是有个万一,你让我如何向……”她话到一半,见裴琳琅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天际,眼神空茫,又哽住了喉。
远方天边那一点微弱的阳光一点一点扩大了,一直向这暗无天日的京城内城蔓延。
金红色的霞光如同流淌的熔金,迅疾地漫过层叠殿宇的屋脊,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广场,也驱散了弥漫已久的晦暗。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颤巍巍的白胡子老臣,劫后余生般喃喃自语:“结、结束了……是不是?”
“是……是吧……”
“结束了。”
最后这一声是岑衔月说的。声音很轻,却让裴琳琅心头一颤,好似有什么堵住她心口的东西随之悄然消融了。
她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
岑衔月正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双目微闭着,怅然地安慰着她。
“结束了,琳琅,别怕……”
裴琳琅长久地紧绷着的双肩、双腿终于在这一刻徐徐放松下去,她向后靠进那个染着血腥气却无比熟悉的怀抱,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嘴上却依旧倔强:“谁怕了……我才不怕。”
岑衔月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说什么。
梁千秋也不再追问,只是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望着相拥的两人,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低声道:“没事就好。”
说到这一件,裴琳琅瞬间来了精神,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瞪向梁千秋:“这话该我说才对!”她开始细数,“你!瞒着我!害得我姐伤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