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着黄美芬的侧脸。
“这么几年里,因为这事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不说,母女俩谁也不理谁。你乐得瞧?”
黄美芬没接话,手指搭在大腿上,绷得有些紧。
“我觉得这些不是问题。”黄美芬语气硬邦邦的,“阿楠就算迟点结婚,也总比……总比和女人在一起强。”
“嗯,对你来说不是问题。”杨素秋并不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可你考虑过若楠的想法吗?她愿不愿意?或者——你打算怎么让她们分开?”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我看就是从小到大给她太自由了,给惯出毛病了。”
“……”杨素秋一时无语,想了想只好转变策略:“若楠的性子,其实你应该比我了解。她俩如今都不是小孩子了。选择在一起,便早想过这条路有多不容易。你以为她们还是学生时代,青春期荷尔蒙冲动?”
黄美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轻哼了一声。
“美芬姐,其实我特能理解你。”
杨素秋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
“不瞒你说,我含辛茹苦把韵韵带大,生活上但凡好的,从来都没亏待过她。她从小乖巧聪慧,学习成绩一直在班级前几。可刚上初中,我越发焦虑。说起来,以前的我有件事做得不太好——太容易被周围的人影响。说什么考不上好高中、好大学,将来找工作难,我全听进去了。为了让她能考上重点,更为了以后有份好出路,初中那三年,我基本把她的周末都填满了补习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里,脑海中细数那些年的点点滴滴。
“好在这孩子争气,考进了重点,选专业时听了她爸爸的建议,选了个对她来说前景不错的基建类。大学里,她的成绩也一直很理想。对我来说,她就是全家的骄傲。再后来,她又攻读硕士研究生,一毕业就进了华融总部,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该说我想要的都有了。接下来就是考虑给她找个男朋友,然后结婚生子,那我们老林家也就算圆满了。”
“可谁知道呢,男朋友的影子没见到,倒是意外知道了她私底下和若楠在交往。”
黄美芬听到这儿,神色微微动了动,终于侧过头来看她:“你不反对?”
“何止反对,我更是痛心。”杨素秋拔高了些声调,随即又缓缓落下来,“一个从小乖巧懂事的女儿,竟然做出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和她爸愣了很久,怎么都想不通——她怎么会喜欢女生?”她停顿了一下,“可反对、生气有什么用?沟通也沟通了,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最后弄得她一年里,再不愿主动坐下来和我们好好说话了。”
“然后呢?”
杨素秋看着她,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结果你不是都知道了嘛。”
黄美芬沉默了一瞬。脑海里忽然闪过,当初听阿楠说,林知韵辞去总部的工作,要来宁城发展,她还直言惋惜。想不通为什么好好的前程,说放就放了。现在才明白过来,哪里是来宁城发展,分明是奔着阿楠来的。
“你知道我们闹得最凶的那一次,她说了什么话吗?”
杨素秋叹了口气,那段回忆至今仍硌在心头。
黄美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
“她说自己从小就明白我们对她的爱,为了不让我们失望,她唯一能回报的,就是努力学习,将来考上好的大学。”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韵韵心里一开始想考师范,想当一名老师。其实当初她有和我们提过,但她爸爸觉得,近些年国家人口锐减,出生率下降,许多学校都面临关闭,连老师这个传统的金饭碗都不稳了。但基建方面不一样,社会经济发展,房地产、旅游业,方方面面都需要人。所以在我们的劝说下,她被迫放弃了自己的理想,选择了我们提供的专业。”
黄美芬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在她眼里,自家若楠从小就有‘主见’——生活上随性得很,学习上也从没让他们操过心。虽说是本科学历,放在别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他们两口子来说,已经很知足了。
可现在听着杨素秋的话,她有些意识到——原来有些父母,是把孩子攥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忽然有些心疼起知韵来。
“韵韵从小学三年级以后,就再也没在我们面前哭过。”
杨素秋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这次,因为我们强烈反对她和若楠在一起,她哭了。她哭着控诉,她在乎我们,所以很多事情都愿意听大人的。连工作都愿意妥协,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想法……”
她抬起头,眼眶渐渐泛红。
“她说,和若楠在一起后,她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她说若楠很热情——那种热情,是她从小到大都想拥有的。还有若楠的自由,是她向往的;若楠的开朗,能带给她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要是连爱情都不能自己选择,她说活着也是没有灵魂的。”
杨素秋心里难过起来:“我这个当妈的,竟然从来不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好像……好像之前的二十多年,她都只是按部就班地活着,只是为我们而活。”
“正是因为她的袒露,让我彻底明白——父母子女之间,也是有不可逾越的边界的。我那时想,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比一个有温度的女儿来得重要。”
“美芬姐,若楠进医院的原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咱们真的为了孩子好,能多站在她们的角度去看问题——或许就能明白,这样的爱挺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