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雨里,经过方远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阿木站起来,拿起铁剑,跟在他后面。墨无咎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慢到阿木刚好能跟上。
他们走过长廊,走过练武场,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雨很大,打在脸上,凉飕飕的。阿木的衣服湿了,贴在身上,但他没有在意。他看着墨无咎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更直,也更瘦。
玄机子的木屋前站着很多人。天机阁的弟子们围成一圈,有的在哭,有的在说话,有的呆呆地站着,像丢了魂。墨无咎穿过人群,走进木屋。阿木跟在后面,看到玄机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墨无咎站在床边,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白布掀开。
玄机子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一些。墨无咎看着那张脸,手指微微发抖。
“前辈。”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
阿木站在墨无咎身后,看着玄机子的脸。他想起这个老爷爷给他算过命,说他“脑子在睡觉”,说等他醒了会变得不一样。他还给阿木吃过糖,桂花糖,甜甜的,是阿木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老爷爷,”阿木小声说,“你睡着了吗?阿木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阿木等了一会儿,又说:“你睡吧。阿木不吵你。阿木等你醒了,再给你带糖。”
墨无咎转过身,看着阿木。阿木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铁剑,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阿木,我们走。”
“不等老爷爷醒了?”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拉着阿木的手,走出木屋。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阿木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看到天机阁的弟子们把白布重新盖在玄机子脸上。他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那个老爷爷好像不会醒了。
下午,墨无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阿木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铁剑,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玄”字,写得很丑,像一只被打扁的蜘蛛。他看了看,觉得不好看,又写了一个“机”字,更丑了。他写了“子”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玄机子。”他念了一遍。老爷爷的名字。他记不住太多名字,但这个他记住了。因为老爷爷给他吃过糖。
方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阿木,你娘在里面?”
“嗯。娘在看书。”
“看什么书?”
“不知道。娘看的书,阿木看不懂。”
方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阿木,你知不知道,玄机子前辈是你娘的朋友?”
“知道。老爷爷给娘写信。娘看了信,就去很远的地方。去了十天。阿木等了好久。”
方远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阿木,如果有一天,你娘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阿木愣住了。他看着方远,看了很久。“为什么不在?”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阿木的声音变硬了,“娘在。一直都会在。”
方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固执的、不肯退让的眼睛。他想说“人都会死的”,但他说不出口。他看着阿木,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这个傻子,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他不敢想那个人不在的样子。因为想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对不起,阿木。我不该这么问。”
阿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他写了一个“娘”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地刻进泥土里。然后他写了一个“在”字,写在“娘”的旁边。娘在。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看着它们,觉得安心了一些。
“方远,”他说,“老爷爷死了。死了是不是就睡着了?永远不会醒了?”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对。永远不会醒了。”
“那老爷爷的糖呢?他给阿木的糖,阿木还没吃完。阿木想还给他。”
方远的鼻子酸了。“你留着吧。他给你的,就是你的。”
“可是老爷爷不在了。阿木不能白要他的东西。”
方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阿木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傻子比很多人都懂道理。他不懂生死,但他懂欠和还。别人给他一颗糖,他记着。别人对他好,他记着。他记着每一个对他好的人,记着每一件对他好的事。他的心里装不了太多东西,但装进去的,他永远不会忘。
“阿木,”方远说,“你是个好人。”
“阿木知道。娘说的。”
方远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去给你娘倒杯茶。他喝了一天的茶了,壶里的早就凉了。”
“阿木去。阿木会倒茶。”
阿木跑进屋里,端起茶壶,摸了摸。壶是凉的。他走到灶台边,生了火,把茶壶放在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滋滋的声音。他看着那壶茶,等它热。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白白的,像云。他把茶壶拿下来,倒了一杯茶,端到书房门口。
“娘,茶。”
门开了。墨无咎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娘,阿木帮你倒茶。以后每天都帮你倒。”
墨无咎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