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咎走的那天,阿木没有哭。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墨无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喊“娘”,没有像以前一样蹲在门口等。他走回院子里,拿起铁剑,开始练剑。
一遍,两遍,三遍。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的动作还是很笨拙,像一只学走路的小熊。但他没有停。他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练到手上起了水泡,练到铁剑上全是他的指印。
方远来看他,给他带了饭。他吃了,吃完又拿起剑,继续练。
“阿木,够了。天黑了。”方远说。
“阿木再练一遍。最后一遍。”
他练了最后一遍,然后收起剑,走进屋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很香。但他觉得空。娘不在,床是空的。他把被子卷起来,抱在怀里。被子软软的,但没有娘软。被子暖暖的,但没有娘暖。
“娘,”他小声说,“阿木等你。一直等。”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他答应过娘,不哭。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娘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叫他:“阿木。”他跑过去,抱住娘。娘没有推开他。娘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
“我回来了。”
“嗯。阿木知道。娘说的。”
娘笑了。阿木也笑了。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梦醒了。阿木睁开眼,天还没亮。他摸了摸身边,空的。被子是凉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娘的味道。但他没有哭。他坐起来,在墙上画了一道杠。娘走了一天。还有好多天。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蹲在院子里,等天亮。等太阳升起来,等方远来,等裴玉来,等沈映寒来。等娘回来。
血战
墨无咎再次踏入血海的时候,海水比上次更红了。不是那种暗沉的红,是鲜红的,像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浪花拍打着海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比上次更快,更急。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站在海岸上,握着剑,看着那片无边的红色。剑身上的白色纹路在血色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血海。
这一次,海水没有没过他的脚踝就停了。海水分开了,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在他面前让出一条路。路是干的,没有水,没有血,只有黑色的岩石,岩石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和噬魂剑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墨无咎走在那条路上,脚步很稳。他知道,这不是奇迹,不是神迹,是血海的主人知道他要来,故意让出路来。那个沉睡在海底的、要夺他舍的东西,在等他。就像猎人等待猎物走进陷阱,就像蜘蛛等待飞虫撞入蛛网。
他走了很久。路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肠道。两边的海水像两堵墙,血红血红的,他能看到墙里有东西在游动——不是鱼,是人的影子,透明的、模糊的、扭曲的人影。他们在海水中游来游去,脸贴在水的另一面,看着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但声音传不出来,只有嘴在动。
墨无咎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腿不抖了,肺不烧了,眼睛也不流血了。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腥甜的空气,习惯了沉闷的心跳声,习惯了那些透明的、扭曲的人影在两边游动。人什么都能习惯。
路的尽头,是那座宫殿。黑色的宫殿,建在海底的山丘上,墙壁上爬满了藤壶和贝类。和上次一样,没有变化。但墨无咎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宫殿里面,那个沉睡的东西,醒了。
他走进宫殿。里面不再是一片漆黑。墙壁上亮起了光,暗红色的光,像血管里流动的血。那些光顺着墙壁上的纹路蔓延,像无数条细细的蛇,爬过柱子,爬过穹顶,爬过地上的骸骨。骸骨被光照着,发出幽幽的红光,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
墨无咎走过那些骸骨,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那扇门前。门上的符文还在,但不再是“封”,而是“开”。封印解开了。门敞开着,像一个张开的嘴,在等他。
他走进去。
大殿和上次一样,穹顶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同一件事——战争。无数的剑修在厮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壁画的最中央,是一个人。他站在尸堆上,手里握着一把剑。剑是黑色的,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炭。但那个人是白色的,白衣白发,连眼睛都是白的。
墨渊坐在大殿中央的石台上,和上次一样,双腿盘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但他的脸不再是那种裹着皮的骷髅样。他的脸上有肉了,虽然还是瘦,但不再像死人。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墨无咎说。
“交代好了?”
“交代好了。”
墨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来?”
“因为不来,阿木会死。”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傻子,对你这么重要?”
“他不是傻子。他是我儿子。”
墨渊没有说话。他从石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生锈的机器在重新运转。他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骨头碎裂。他站直了,比墨无咎高半个头。他的白衣在暗红色的光中泛着幽幽的白光,像月光落在血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