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冠寺的晨钟敲过第三声时,山中雾气尚未散尽。
偏殿内香烟缭绕,檀香静静燃着,线香灰烬垂落,却无人顾及。
秦氏跪在蒲团上,身前的茶早已凉透,却未曾动过一口,她只是闭着眼睛,手间佛珠一颗一颗地掠过,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真是在静心礼佛一般。
屋内还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寻常青衫,眉目温润,乍看之下不过一介书生模样,可眼底的精明却掩也掩不住——林重。
林家乃是朝中文臣大家,他虽排行老二,却因是妾室所出,并未得到林家真正的扶持。不过,林重好在还算争气,一举入仕后,才带着姨娘在林府抬起头过日子。
他靠窗而坐,目光时不时望像窗外蜿蜒的山道,像是在警惕些什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昨夜,苏远安已经传信让你回府,你却拖到现在,倒是沉得住气。”
秦氏唇角微扬,轻轻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她语气淡淡的,“不让他在京中失了脸面,怎能让他明白,那苏逢舟,是个祸害。”
林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压低:“上头的意思,你我都清楚,这亲事必须赶在这五日办成。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不能是好人家,府上更不能有人在朝中。”
秦氏指尖一滞,佛珠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旋即又被她重新捻稳,恢复如常。
她当然明白。
若真让苏逢舟嫁入高门,得了体面名分,不仅不会被踩下去,反而会站得更稳。
待到那时,无论是苏远安,还是旁人,都会重新衡量她的分量。
这也是,上头不愿看到的结果。
秦氏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温和:“我会办妥。”她顿了顿,“只是,一切都得顺理成章,方能走得下去。”
林重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与秦霜娘之间,向来都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屋外钟声响起,暮鼓低沉,寺外的马车早已备好。
她慢慢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林重的声音,言语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关切:“霜娘,万事小心。”
她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侧首时,余光掠过他所站的方向,语气轻而冷:“林重,此事过后,莫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一语落。
秦霜娘目视前方,缓缓闭上眼睛,迈步间只觉鼻尖一酸,佛珠在指尖轻轻一转,像是在为谁超度,又像是在为谁送行。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待苏逢舟、苏晴二人回府时,还未进门,便瞧见苏府门口围满了人。
媒人的花帕子在日头下晃得刺眼,主母模样的妇人,站在一旁,神色不悦。周围百姓层层围拢,议论声像潮水一般朝着她们压了过去。
苏逢舟脚步微顿,眉心轻蹙。
苏晴则是张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抖:“这……怎么比刚才的人还多!!”
话音未落,已有眼尖的媒人瞧见了她们:“哎呦!这人回来了。”
声音虽听着娇嗔,却像是往油锅里丢一把火,瞬间火光四起,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议论声彻底炸开。
“苏府收了我们主家礼金,却迟迟不愿给个说法,究竟是何意?”
“我看你们就是想吞我们主家礼金!”
声音此起彼伏十分张扬,带着几分刻意的激烈,分毫不给人留有喘息的余地。
苏逢舟此时站在原地,神色未乱,只是目光一扫,心下便明白七八分。
且先不说是否当真收了那礼金,只是这伙人来得太巧,巧得压根就不像临时起意。
反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将时辰、说辞,都安排妥当这才来苏府闹事的。
她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诸位。”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哗声竟真当真静了一下,就连站在府门口一筹莫展的苏远安,以及苏家几位旁支,都齐齐看了过来。
苏逢舟偏头将目光落在苏远安身上,直至见到他那张茫然无措的脸,便知晓他并未私收礼金。
如此,她心中落定后,收敛眉眼,视线落在媒人身上,语气依旧平静温和。
“我苏府,从未收过任何一家礼金。”
那媒人一噎,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旋即扬声道:“不可能!礼金早在前两日便送到了!”
苏远安深吸一口气,只觉此事简直是无稽之谈:“你句句皆言,苏家收下礼金,你可知究竟是何人收得,又可曾有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