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分寸极难把握。太假韩家不信,太真反被利用。
三笔。不能多,不能少。
她闭上眼睛,在脑中一笔一笔地过。
第一笔,药材采买。去年秋天方家替北境军在陇西采购了一批伤药,是父亲亲口托的,有方远山的回函为证。这一笔写成“方家代购药材,付银三百两”——金额偏高,看着像是暗中输送资金。但药铺有出货回执,军中有领药记录,查得清清楚楚。
第二笔,捐资修路。去年春天沈家和方家合资修缮了东郊官道,这是记在县志里的。她把金额略改,从“各出五十两”写成“沈家付方家一百两”——像是借修路之名转移银子。但县志白纸黑字,修路工头的账目也在。
第三笔最巧。年节馈赠,数目偏大——整整五百两。看着像重金行贿。但这笔银子实为方远山归还沈家三年前的旧债,方家有借据,沈家有收条。
三笔假账,看着像是暗中资助方家。查下去,笔笔干净。
谁先拿它做文章,谁就自己套上了“罗织罪名”的枷锁。
沈明珠铺开纸,提笔写写画画。
药材三百两,这个数目不能太低——太低韩家不会当回事。也不能太高——太高赵账房自己就该起疑了。三百两,不多不少,刚好落在“可疑但不离谱”的区间里。
修路一百两,比实际的五十两翻了一倍。差额不大,但足以让人产生“沈家在暗中补贴方家”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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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五百两最关键。这笔数目摆在那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正常。但方远山的借据上清清楚楚写着“借银五百两”,日期、手印、见证人一应俱全。
数字在灯下排列组合,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蜡烛换了一支,三笔假账的雏形才终于落定。
还有一个问题——笔迹。赵账房的字她看过,撇捺带顿,横画偏重,跟一般人不同。要把假账混进真账册,笔迹就不能露馅。明天得找赵账房的旧册子来,把他的字练上半天。
她把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接下来要做两件事。第一,找个时机把假账添进真账册——得趁刘忠不在、赵账房也不在的空当。第二,备好每一笔的凭据——药铺的回执、县志的修路记录、方家的借据。
凭据要真,假账才站得住。只要韩家拿这些“证据”做文章,她就能当堂翻出原始凭证,反咬一口。
——
翠竹端着宵夜进来的时候,已近二更。
“姑娘怎么还不歇?”她把一碗银耳莲子羹放在桌上,瞥了一眼砚台下面那张写满字的纸。
“在算账。”
“姑娘最近操的心越来越多了。”翠竹嘟了嘟嘴,“将军不在家,什么事都压在姑娘身上。夫人前天还问起来,说姑娘怎么瘦了。”
沈明珠接过羹喝了一口。枣香浓郁,甜而不腻。
“跟娘说我没事。这阵子忙完就好了。”
翠竹在一旁看她喝羹,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姑娘,你天天翻这些账本,到底在找什么呀?”
“不找什么。”沈明珠把碗放下,“只是想知道咱们府上的钱都花在了哪里。”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帮沈明珠铺好了床,嘟囔着“姑娘也早些睡”,便回了隔间。
沈明珠起身准备歇息,经过窗前时习惯性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月色清白,老槐树的影子落在花墙上,像一幅浓淡不匀的水墨。
一切看上去很安静。但安静有时候才最可怕——前世那个夜晚也很安静,安静到她没有听见韩家的人已经把刀磨好了。
她的脚步猛地停了。
后院花墙外,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动作极快。若非她恰好在看那个方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沈明珠屏住呼吸,退后半步,只留一线视野盯着花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