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境军帐篷里养了十天伤。将军查清了我是庚字营的人。将军没有怪我丢了兄弟,反而拍着我的肩说人活着就好。活着就还能打仗。”
他顿了顿。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暖和的一句话。后来昭和十一年那场仗之后,我们几个斥候失散了。我没脸回北境——两个兄弟跟着我战死,我没法面对他们的家人。就流落到京城,做短工,给人看门,什么活都干。”
秦嬷嬷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蒙面人断了两指的右手上。一个庚字营最好的斥候,最后沦落到在京城给人看门——而他始终没有忘记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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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沈将军一条命,也欠那两个兄弟一条命。”蒙面人的声音很低,”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机会还。但一个残了手的退役斥候能做什么?我只能在暗处盯着将军府,看到韩家的人在动手脚——我看见了刘忠,看见了赵虎,看见了韩家怎么一步步围过来。”
“所以只留纸条。”
“纸条最安全。来去不露面,截了也查不到人。”他微微抬头,“但今天这件事必须当面说。写在纸上太危险。”
秦嬷嬷等着。
蒙面人压低了声音,低到秦嬷嬷必须微微前倾才听得清。
“下个月,韩家要在军饷上做文章。你们盯紧兵部。”
秦嬷嬷的眉头拧了起来。
“军饷?”
“韩元正在兵部安了一个人,专管北境军饷的调拨。这人最近偷偷改了几笔账——数目不大,几百两银子的出入,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拿着这份改过的账参沈将军虚报军饷、中饱私囊——”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秦嬷嬷的表情沉了下去。
“兵部那个人叫什么?”
“名字不知道。但走的是太子的门路,韩宏道安排进去的。下个月中旬动手——时间不多了。”
“你怎么知道的?”
蒙面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斥候干的就是这个活——盯人、跟踪、刺探。虽然退了伍,本事还在。”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小事,”这三年我在京城盯着韩家的据点。他们的人在哪里接头、谁走了哪条路、渔屋里什么时候点灯——我都看着。兵部那条线是上个月才摸到的。”
他翻身上了墙头,动作利落,右手没使力,全靠左手和双腿。
“等一下。”秦嬷嬷站起来。
蒙面人在墙头停住,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
蒙面人沉默了一瞬。月光正好落在他露出的那双眼睛上——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犹豫,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时候未到。”他说,“等将军回京的那天,我会来见将军。到那时候,嬷嬷自然知道我是谁。”
他翻墙出去了。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掉在泥地上。
秦嬷嬷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夜风把她鬓边的白吹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蒙面人的话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快步往沈明珠的屋子走去。
——
沈明珠还没睡。
她在灯下核对赵虎今天送出去的第一份“筛过的”情报——措辞跟赵虎以前给韩家写的一模一样,但内容是她定的。九分真,一分空。
秦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明珠认得那种“没表情”——嬷嬷越是面无表情,说的事越大。
“嬷嬷?”
秦嬷嬷关上门,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她的记性极好,蒙面人停顿的地方、压低声音的地方,一处没漏。
沈明珠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右手断了两根手指。”她终于开口,“无名指和小指。”
“是。”
“方锦书上次说的那个人——清河驿给方远山送包袱的灰衣人——用左手递东西,右手揣在袖子里不伸出来。”
秦嬷嬷点了一下头。
“同一个人。”沈明珠说。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
“庚字营的斥候,昭和十一年那场仗之后失散,流落京城。右手断两指是执行任务时受伤的。昭和七年被父亲在雁门关外救过命。这个人——是真正的斥候,退了伍本事还在。他在暗处盯了韩家好几年。”
她转身看着秦嬷嬷。
“他说的军饷的事,嬷嬷信吗?”
秦嬷嬷想了想。“前两次纸条,每一条后来都验证了。这个人没有在我们身上使过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