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想通了。“
方锦书等着。但裴行止没有继续说。
月亮从老藤的枝叶间移了过去,移到了屋檐上。院子里的影子换了方向。蛐蛐还在叫,叫得更欢了。夜深了,巷子里的人家都睡了,只有这个院子里还有两个人醒着。一个坐在石凳上脸红耳赤,一个立在月光里背对所有人。
方锦书没有再问。有些事,不问比问了好。
他端起碗,现碗空了。但他还是举着空碗对裴行止的背影比了一下。
“那,敬你。“
裴行止回过头来。
他看见方锦书举着一只空碗、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一脸认真地对他“敬酒“。
他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了,牙齿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一堆灰烬里忽然跳出来一点火星。
“空碗你敬什么?“
“意思到了就行。“方锦书一本正经。
裴行止笑着摇了摇头。他拿起酒坛,又倒了两碗。
“来。满上。这坛酒,今夜喝完。“
方锦书接过碗。两个人碰了一下——碗沿撞在一起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敬什么?“方锦书问。
裴行止想了想。
“敬——以后。“他说。
方锦书点头。“敬以后。“
两碗酒一饮而尽。
裴行止的酒量比方锦书好太多,可今夜的酒确实烈。埋了三年的洛阳老酒,后劲像一把软刀子,不知不觉就割进了骨头里。
后半夜的时候,方锦书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他的半边脸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
裴行止找了一件旧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靠着门框。
月亮西沉了。老藤的紫花在暗处散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方锦书的鼾声不大不小,比程子谦的鼾声好听。
裴行止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壶——不是今夜喝的那只。是他平日随身带的那只旧酒壶。铜的,磕碰出了很多凹痕。壶里还有半壶冷酒——白日里灌的。
他没有喝。
他把酒壶举起来,对着西沉的月亮。
“操什么闲心。“他自语。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月亮听得到。
然后他把酒壶放下。靠着门框阖上了眼。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老藤的花香和隔壁丝瓜的青气。裴行止的嘴角弯着——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睡着了嘴角放松的样子。
巷子很安静。
城南很安静。
整个京城,在这一刻,很安静。
可安静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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