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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暗涌(第1页)

入夏不知不觉已有一段日子。京城这几日又下了一场绵长的小雨。雨势不大,却拖得久,整夜都没有真正停过,将朱雀长街两侧的青石板浸得深黑亮,也把各家檐下挂着的早市灯笼冲得颜色白。街角卖豆浆的老王头天未亮便来支摊,搅着锅里的豆花时,不自觉抬头望了望北面压得极低的云,嘴里含糊嘀咕了一句:“这年头的雨,下得人心里不踏实。”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营生。

这样的早晨,顾承宣是在东宫偏殿的书房里,听着檐瓦上断断续续的雨声醒来的。其实他也说不上是醒,因为他这一夜并没有真正睡着。自从那一夜子时,魏德顺将他请进养心殿,让他同父皇与五弟一起站在御案前,看见那卷明黄绢帛上的三行朱批之后,他便再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那三行字像是被人用刀刻进了他脑后某一寸骨头里,无论闭眼还是睁眼,都会在他视野尽头反复浮现,昼夜不散。

那一夜,他记得比这二十年里任何一夜都清楚。父皇靠在龙榻上,手抖着展开那卷绢帛,将它推到两人中间的龙案上。顾北辰立在对面,披着那件洗得白的旧袍,神色竟比他还稳。父皇没有亲口念那三行字,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看。”于是他与顾北辰同时低下头。那三行字落在明黄绢帛上,刺目得像是用血写成。他记得自己看完的一瞬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也记得顾北辰看完之后,脸上没有半分波动;更记得父皇缓缓转向顾北辰,问出那句惊动满殿的话:“你愿不愿意?”而顾北辰低着头,答了一句:“儿臣愿不负父皇所望。”

他也记得自己哭了。做了二十年太子,他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了不在人前落泪,可那一晚,他还是哭了。父皇看着他说:“朕对不起你。”又说:“朕把你给了韩家。韩家把你教成了一个只会听话的人。你可以做一个好太子,却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只会听话。

这四个字,自那一夜起便扎在他胸口,半月未曾拔出来过。

从养心殿走出来的那一刻,顾承宣只觉得身上那套金丝绣边的储君朝服,沉得像一口棺材。走回东宫的一路上,他没有再回头看顾北辰的背影。回到东宫时,韩婉儿正立在寝殿门口等他。她没有睡,一身素色衣裳站在夜风里。她没有问,他也没有答。她只是安静地替他将那套储君朝服一件一件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只漆盒里。然后,她在他身旁坐了一夜。

自那一夜起,这半个月里,他们二人同寝共食,却极少提起那晚的事。她是韩家的女儿,只要她开口,那件事便会立刻牵扯到韩家,牵扯到她的祖父。他知道,她也知道。她不提,是想给他多留几日可以自己喘息的时间。

那是她眼下唯一能替他做的事。她不是没有犹豫过。这半个月里,每次回韩府向祖父请安,她都有那么一刻想把那夜生的事说出口。只要说了,韩家便会替她、替太子挡住这一局。可每次回到东宫,看见顾承宣坐在偏殿窗下、背对着她的身影,她又将那句话咽了回去。她从小被祖父教导,越是事急,越不能急。可这半个月里,她第一次明白,有些事不是急不急的问题,而是该由谁先开口的问题。她决定等他自己说出来。

顾承宣能做的,也只是每天早朝前坐在这间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从深黑转为鱼肚白。仿佛这样,便能让他在天彻底亮起之前,替自己多争取一点还能喘息的时间。这半个月里,他关在书房中,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想过一遍。向父皇认罪,称病,退位,外逃。每一条路他都反复推演,又一条一条亲手否掉。半月下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座东宫,他一个人走不出去。

——

这一日,他原本也想如往常一样独坐到辰时,却在寅时末听见殿外廊下有人极轻地咳了一声。他认得那声咳,是魏德顺。魏德顺是他在东宫一手提拔起来的内侍,近来每有要事,便只用这样一声极有分寸的咳嗽作为通传。顾承宣坐了一息,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那扇被水汽蒙得半暗的纸窗。

“进来。”他说。声音有些哑,听起来不像一位坐了二十年东宫的储君,倒像一个在风雨里走了一整夜、此刻才终于回到屋檐下的疲惫旅人。

魏德顺推门而入。这位跟了他十二年的老内侍,今日穿着一件比往日更素的青布直裰,不知是因为晨雨未停,才特意换了这般颜色,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家殿下近来已经看不得太明亮的颜色。他俯身将一只漆盒放在顾承宣面前的小案上。盒盖尚未打开,却已经能隐约闻到一股淡而绵长的药香。

“太医院一早送来的安神汤。”魏德顺恭声道,“殿下熬了一整夜,奴才让他们加了合欢皮。”

顾承宣没有看那只盒子。他的手指搭在案上,极轻地点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与药汤全然无关的话:“韩府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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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德顺顿了一下,才斟酌着答道:“回殿下,韩太傅昨夜召了宋先生与周先生在书房议事,至子时三刻方散。太子妃昨夜也没有安歇,今晨卯时便起了身,方才打身边的张嬷嬷去小厨房取安神汤,此刻应当正在正殿西次间梳洗。”

顾承宣听见韩婉儿此刻正在西次间梳洗,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韩太傅深夜召幕僚议事,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一夜“同时召见五殿下”的事虽然在宫中压着,可养心殿外传出的零碎风声,早晚都会落到韩太傅耳中。他原本还想再替自己多留几日,可眼下再等下去,便是等韩家替他走出这一步。

那是他绝不愿意的。那一夜之后,父皇那四个字,他已经想明白了。他宁可自己走错,也不愿再让那只替他背了二十年的手,接过去替他走下一步。

“请太子妃梳洗完便过来。”他终于开口,“让她到这间偏殿来,不必在正殿等我。今日这些话,我想亲口在这间书房里同她说完。”

魏德顺应了一声,退了下去。屋内重新只剩下雨声与檐滴,那声音细而密,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顾承宣坐着没动,许久之后才伸手揭开漆盒,舀了一口汤。他本以为那汤会很苦,入口之后才觉是甜的,大约是合欢皮的缘故。只是那甜里带着一丝古怪的黏意,黏在舌根上,一时散不下去。他低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眼下这条路的滋味。看着像甜,真正咽下去,却只剩说不出的黏腻和苦涩。

——

辰时将至,韩婉儿到了偏殿。她今日换了一身极素的秋香色广袖襦,髻挽得简单,只用一支素银簪别住,手里托着一只半旧的竹篮,篮中不过是些寻常干药材。这竹篮,是她预备稍后回韩府省亲时带去给祖父的由头。她几乎每一旬都要回府一次,这样的由头早已用得十分自然。

她在偏殿门前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屋内光线昏沉,隐约能看见顾承宣坐在临窗案边,身形消瘦得像一根被整季雨水浸透的枯枝。

韩婉儿踏入殿内,先极恭顺地行了一礼,又将那只竹篮搁在脚侧,这才抬起眼来。这是她在殿内宫人面前必行的规矩,哪怕他们夫妻昨夜同榻而眠,清早在偏殿相见,仍要走完这道过场。可顾承宣抬眼看她时,她心底微微一沉。她知道,她等了半个月的那句话,今日终于要来了。

顾承宣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屏退了魏德顺和殿内伺候的一应太监宫女。直到偏殿厚重的门板缓缓合上,将檐外的雨声隔在另一层门外,他才缓缓道:“煮一壶雨前龙井。今日这盏茶,你我慢慢喝。”

韩婉儿极平静地点了点头。她亲自走到一旁的小泥炉边,伸手拨了拨炭。她自幼受韩元正教导,凡事遇险不可乱,越是要紧的时候,手越要稳。

茶煮好后送到案上,两人相对而坐。屋外的雨似乎稍稍小了些,檐滴声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滴落下的间隙里,都能听见园中一两只早起的画眉,在那株老桂枝头翻来覆去地啼叫。顾承宣举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托在手里,任由茶汤的热气缓缓熏上眼皮。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半个月了。”

韩婉儿不必他再多说,便已经明白。她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夜之后,我关在这间书房里,把能想的都想过一遍。”顾承宣慢慢说着,每说一句,便将手里的茶盏往下放低一寸,“拖,退,病,走。四条路,每一条我都细细推过。没有一条能让我全身而退。”

“没有。”韩婉儿很轻地应了一声。她这一声,是想让他知道,这半个月里,虽不曾开口问过一个字,可她心里也陪他走过了那些路。

“拖不过。”顾承宣继续道,“父皇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那道诏书一旦颁下,五弟即位,这二十年我做过的事,便全都成了笑话。”

“退不了。”韩婉儿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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