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程翊低头看着那张分布图,基站的覆盖范围在地图上被画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圆心偏东的位置是一条溪流的发源地,往西是逐渐抬升的草甸,往南是一条已经废弃多年的矿区运输便道。
&esp;&esp;“这条便道通向哪里?”
&esp;&esp;小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尕巴松多方向。德隆矿业的一个废弃铜矿区,九十年代末就关停了。便道也废了,平时只有转场的牧民偶尔走。”
&esp;&esp;尕巴松多。孙志强案的时候他在邦达镇派出所的那张搜救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矿区,废弃,远离主干道,周边是无人区。如果有人想在藏区藏一个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esp;&esp;“刘支队那边有什么进展?”
&esp;&esp;“刘支队已经协调了市局的技术队,今天一早带着设备往邦达赶。”小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程队,还有一个情况……刘支队让我先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esp;&esp;“派出所昨晚在溪流沿线的搜索中,找到了一样东西。”
&esp;&esp;小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箱最下面翻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递向后座。袋子里是一截五彩绳,红黄蓝绿白五股棉线绞在一起,编法精细,带着明显的藏族手工特征。
&esp;&esp;程翊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把那截五彩绳握在掌心里。
&esp;&esp;小张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肩膀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然后说:“基站覆盖范围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重新排查一遍,另外调一下最近三个月周边的外来车辆记录,包括牧民的车、收药材的车、旅游的、考察的,不管什么名义,全部拉清单。”
&esp;&esp;派出所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专案指挥中心,刘支队从市局带来的人正在往墙上挂地图,看见他进来,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东西看到了?”
&esp;&esp;程翊点了点头,刘支队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话,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程翊面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esp;&esp;“绳子断口分析,纤维撕裂方向是从手腕内侧向外侧,受力角度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度。”刘支队的手指在报告上的力学示意图上点了一下,“不是主动挣脱,是被人从外部抓住手腕猛力拽断的。”
&esp;&esp;沈觉非在被控制之前挣扎过,时间很短,但他还是把那根五彩绳挣断,这是他给程翊留的路标。
&esp;&esp;“绳子的事先放一放吧。”程翊把报告合上,现下他必须保持冷静,“傅予声和白木青,我跟赵衡都怀疑他俩是同一个人,他在藏区有据点,我需要确认他最近的活动轨迹。”
&esp;&esp;刘支队的眉头拧起来,白木青这个名字在藏区警方的内部通报系统里挂了三年,从经侦到禁毒,没有一个人真正摸到过他的核心。这个人像是活在整个系统的盲区里,每一次快要抓住他的时候线索就会断掉。
&esp;&esp;“你怀疑是他?”
&esp;&esp;“沈觉非在藏区相熟的人不超过十个,傅予声在沈觉非手里做过冠脉支架,术后住院那几天,他对沈觉非表现出了超出正常医患关系的兴趣,我亲眼看到的。”
&esp;&esp;刘支队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去年年底我们收到过一条线报,说有人在废弃矿区周边见过不明车辆夜间活动。当时排查了一次,没发现异常。但如果白木青真的把那片矿区变成了据点,他能藏的地方太多了。地下巷道、通风井、选矿车间,随便哪个角落都能藏人,而且矿区的面积有四平方公里,全面搜索需要调动特警和搜救犬,光靠派出所这几个人根本推不动。”
&esp;&esp;藏区多高山深谷,四平方公里可能包含海拔数千米的高山、陡峭崖壁、深沟和冰川。水平距离几米,垂直落差可能达上百米,视线严重受阻,搜索路径可能是实际距离的数十倍。
&esp;&esp;“特警多久能到位?”
&esp;&esp;“我已经打过报告了。”刘支队看了一眼手机,“最快明天下午。但程队,有一个问题我必须跟你说清楚,那片矿区的地形我们手上没有完整的图纸。德隆矿业关停的时候档案移交过一次,后来被一家沿海的空壳公司收购,再之后资料就断了。地下巷道在收购之后有没有被改造过、改造了多少、有没有新增的出入口,我们一概不知,硬攻的风险太高。”
&esp;&esp;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横断山脉腹地,每推进一百米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特警需要从低海拔地区调上来,加上巷道内部情况不明,硬攻的时间窗口和成功率都不在他们可控的范围内。
&esp;&esp;“天快黑了,夜间搜救的条件太差,而且特警还没到位。程队,我知道你急,但今晚不能动。高原夜间气温降到零下,我们自己的人都有可能折在里面。”
&esp;&esp;程翊当然知道得等,他闭了闭眼,冷声道:“一个被通缉了三年的毒贩,在你们眼皮底下用合法身份生活,住过院、用过医保、做过手术。你们如果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系统内部有问题,那你们这三年究竟在查什么?”
&esp;&esp;警察内部出了问题也不应该现在公开讨论,这也是规矩,在座的都是领导,问这种话相当于在打领导的脸,更何况也没有证据,只是程翊也是人,关心则乱,他首先是程队,但他也是沈觉非的爱人。
&esp;&esp;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刘支队的声音沉下来:“程队,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责,是把人找回来。”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