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贴近,碰碰脸颊,脖颈,肩头,或者其他位置。属于他的气息停留片刻又骤然?消散。前后不过几秒钟,很难带来明?显的感?觉。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乐此不疲。
——喜欢是一种瘾吗?
我趴在他的小矮桌上,吃着小饼干看单词表,但有点走神。意识到这一点,我果断把单词扔到一边,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然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我看来,很像。因为所谓喜欢,他会自愿在感情上吃亏,会影响思考,会不自主凑近我,会做出许许多多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甚至愿意把某些绝不能展露的伤口主动掀开。在我看来有些举措几乎不可理喻。
有小缘的前车之?鉴,我觉得?这太不值得?,所以本能地?警惕一切类似的情感萌发。
我不会像他一样去喜欢别人。
当时他都没抬头,回答:“是吧。”
我又问:“戒不掉吗?”
“可以戒掉,”他说,“取决于愿不愿意。”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他不愿意。他宁愿成瘾。
我悻悻闭嘴。
有时候我真感?觉自己?有点毛病,明?知?道对方的回答大概率无法让我满意,却还是坚持刨根问底。尤其是对小缘,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这样。不懂,但硬要好奇。分不清好奇的是感?情,还是小缘本身。
说到底,我依然?做不到全身心地?信任他。
并?不是我本身不情愿。从过去到现在,小缘是唯一能看到我真实模样与?心情的人。他很特殊,很重要,我想把他留在身边,达成情感?连接也是一种办法。可不管怎么做——许下承诺、缔结关系,甚至是长久的陪伴与?相处——都无法让我再坦然?一些。
我别扭得?要死,对谁都是。
我欠缺了交付真心的能力。
3
现在回想起让我拥有这份能力的事情,依然?会觉得?无比荒谬——但第二学期刚开?学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任何端倪。
和之?前的每个学期一样,我努力完成学习计划,在开?学考试上暗自和吉田较劲,偶尔回家放松一两天?再回到学校,以及尽量保持晨跑的习惯……这次期初考试,我和吉田爱的分数只差了一分,我位居第二,而?那些不甘并?非只刺向自己?。
显而?易见,我状态很好。
安原老师最近都没逮到机会批评我。
直到那天?——记得?是秋初,印象中有落叶飘到教室,落在我书桌上——午休时间。我刚吃完饭,外面有同学叫我的名字,说班主任阿部老师让我去一趟职员室。我匆匆收拾好餐盒,出门前往。
大概是之?前参加的竞赛出结果了吧……
暑假参加的比赛太多,出成绩的速度有快有慢,我记不清楚收到了几封证书。其中有些证书会邮寄到学校,通常由阿部老师转交给?我。她有时候会顺便和我聊聊天?,问问我最近的学习状况,鼓励我继续朝着东大努力。
抱着这种想法,我到达目的地?,敲门踏进职员室,探头看向阿部老师的位置。
她的位置靠窗,离门口有点远。因为被中间其他工位的隔板遮挡,只能勉勉强强辨认出有两个人形,一坐一站。我以为另一个站着的也是老师,所以只稍微靠过去一点,想让阿部老师注意到我,没有冒犯地?立刻走近。我打算等两人交谈完毕再去询问。
但没想到的是,阿部老师并?未点头示意让我再等等,反而?直接将身体转向我。同时,她旁边人也转过身,让我得?以看清。
那是个干瘦的,面色蜡黄的男人。
他眼窝深邃,眼圈青黑,看着没什么精神,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虽然?面容有棱有角,可脸上堆着的僵硬笑容令人分外不适。
而?且他那身旧西服明?显不合身,裤子肥了一大圈,像是青少?年偷穿成人衣服一样滑稽。再配上不怎么好的体态,本来应该挺拔的个子,好似被压垮一般矮了一大截。
可他看到我后却两眼放光,快步靠近。
“你、你就是……千树?”他难掩激动,伸出手?,像是要碰我。
“站住!”我蹙起眉,本能地?后退几步,满心警惕,“你是谁?”
“加藤同学,”阿部老师站起身,适时打断,来到我身边,“这位先生说他是你的父亲,特地?来看望你……”
——父、亲?
怎么可能?
我被陌生的词汇砸得?一时呆滞。
4
上次听到“父亲”这一角色,是很多年前,奶奶跟我讲述妈妈的过去。
那个故事很长,充满着痛苦与?血泪。
那个故事,根本绕不开?他。
奶奶那时从不用“你父亲”这一词汇来指代他,而?是直接说了他的名字——但太过久远,我早记不清了——后续每次提起,更是会用各种语句不留情面地?骂他。什么混蛋,恶魔等形容一股脑对他丢上去。
我知?道他对妈妈做过什么。
借着感?情来要挟妈妈,心情不顺就付诸暴力,自己?欠下的债务让妈妈来想办法,甚至在极度困苦时,让妈妈怀上了我,然?后轻飘飘离开?。再后来,妈妈祈求过,寻找过,却只找到了一些……他曾经去过的场所。
妈妈在那里看过他赢后的狂喜,看过他输后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没办法了,以为失去了一切,亲情,友情和爱情都离她而?去。
她以为只能孤注一掷。
她踏入无底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