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福康郡主被叛军俘虏,秦王要求侯爷单枪匹马去赴约,否则便要将福康郡主活剐。其实那福康郡主早与秦王勾结,她不知从何处得知,是侯爷杀了大长公主,才想出此计,为母报仇。舒奕在北疆苦守,侯爷怎能让他的妻子受辱,所以才中了他们的奸计。”
朱凝眉想起来,李穆是为了她,才去杀大长公主。福康郡主的真正的仇人,应该是她!
“这么说,李穆弄成这样,是被秦王害的?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当日,侯爷虽被秦王抓住,却也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他很快便取了秦王首级。只是福康郡主眼见报仇无望,自刎而死。侯爷便是与这二人周旋时,被他们下了毒。秦王比他老子还狠毒几分,此毒虽于性命无碍,却会让人变得易怒易暴,秦王知道侯爷不怕死,却要让侯爷比死还难受!侯爷班师回朝后,陛下忌惮侯爷功高盖主,屡次挑衅侯爷,侯爷情绪激动,便要杀了陛下。陛下早就恨透了侯爷,想将侯爷以谋反之罪论处,偏偏此时梅景行使人作伪证,冤枉侯爷下毒杀死先帝。如今,太后被陛下幽禁,侯爷申冤无门,我只能带着侯爷逃走。逃跑时,侯爷为了护我,毒发至全身,糊涂到认不清人。而我这胳膊,便是在逃跑时,被人砍断。”
朱凝眉沉默许久,当年她在宫里当假太后时,早就猜出陆憺亲政掌权后,必定会将李穆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没想到,两人反目这一天,竟然来得这般突然。
“我大哥呢,他现在怎么样?”
“他是天子之师,陛下不会杀他,你放心。”
朱凝眉看着章忠,觉得他在说一句废话,陆憺当然不会杀死朱归禾。但朱归禾却从来不怕死,重点是朱归禾现在是什么立场,他是否愿意帮助李穆洗刷冤屈。
不过朱凝眉很快反应过来,章忠是武将,没有那么强的政治敏感度。勉强让他说,他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侯爷已经这样了。我守着侯爷过完最后的日子,等安葬好侯爷,我便杀回京城,刺杀狗皇帝。就算不能为侯爷申冤,我也不能让那狗皇帝好过!”
朱凝眉冷冷地看了眼李穆,李穆喝完了炒米粥,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紧紧挨着她坐着,别提有多高兴。
“你这么不信任我的医术吗?有我在,李穆怎么会轻易死呢?”
章忠满脸不可思议,他诧异了一瞬,立即问:“你能治好侯爷?你有什么条件?”
“我昨日已经帮李穆看过了,他虽毒伤了脑子,却也不是完全不能治好。至于他身上那些伤,因他底子厚,假以时日,也能痊愈。”朱凝眉冷冷道:“我唯一的条件就是你给我立个字据,承诺在李穆痊愈之后,将他带走。”
章忠愣住,轻笑了一声:“侯爷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竟然这样恨他。他都这样了,你为何还不肯原谅他!”
是,李穆除了她,再也没有别的女人。可是在他心里,却爱了一个又一个。他喜欢过幻想中的朱雪梅,他接受了夏芍的谎言,误以为自己睡了夏芍,还娶了她做妻子。这些事,恰恰能证明,在李穆心里,他可以同时拥有很多个女人!
但她不愿成为李穆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她只要唯一且纯粹的爱。
她同意救李穆,是因为李穆乃大齐两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将才,他平定了北疆之乱,让百姓免遭战火侵扰,避免了流离失所、生灵涂炭之苦。
当年,秦王与大长公主分处南北,如蛀虫般蚕食大齐的经济命脉,亦是李穆将此二人铲除,从而稳固了大齐的国祚。
这样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般悲惨落魄的下场。
她身为大齐百姓,治好李穆的病,义不容辞。然而,她与李穆之间的关系,做陌路人远比做夫妻更为妥当!
朱凝眉的表情很平静,声音里却带着轻微的怨气:“我早就不恨他了,只是一看见他,我便会想起往日的痛苦,任由记忆一遍遍地折磨自己。他现在只是个傻子,我可以把他当成病人,等他好了,他若是仍旧痴缠着我不放,那我便只好取他性命!”
章忠愤怒得站起来,李穆察觉到章忠的怒意,也跟着站起来。朱凝眉扯了扯李穆的袖子,让他坐下,李穆虽听话坐下,眼神却一直在警告章忠。
章忠见此情形,心里更加憋闷:“你怎么能当着侯爷的面,说出这种话!你以为这些年,你能在九曲寨安稳生活,是你自己的功劳吗?此处乃蛮夷之地,千百年来崇尚巫术。你在这里开医馆,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多少人想要取你性命?若不是侯爷替你打点好一切,你早就无法在此处立足!”
这个秘密,章忠原本并不打算说出来,但眼见朱凝眉如此冷漠强势,他又如何能按捺得住呢?
朱凝眉毫不动摇,只冷冷地道:“多亏李穆血脉淤堵,秦王的毒又下得浅,他这才勉强留住半条性命。若是我来下毒,必定让他毒发至全身,哪怕扁鹊华佗再世也难医!”
“你才是疯子!”章忠怒骂。
朱凝眉笑了笑,用一根银针,抵住李穆的脖子。
李穆并不知危险,反而冲着朱凝眉笑了笑,表示他很喜欢她的亲近。
“对我说话客气点,李穆的生死,在我手上。”朱凝眉收回银针,看着章忠说道。
章忠不服气,可除了不服气,他又能如何?侯爷现在对朱凝眉全身心依赖,就算朱凝眉要他的命,他也不会反抗。可旁人若想动朱凝眉,侯爷却是头一个不答应的,他哪怕豁出去性命也要护着她。
李穆听不懂朱凝眉和章忠的对话,他只觉得自己在乎的人,内心充满了悲伤。于是不由自主地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义,只是他躲在山上时,看见田边劳作的男子这样亲吻了辛苦送饭的妻子,便学会了这个动作。
朱凝眉触碰到李穆那温柔的目光,不禁吓了一跳,赶忙收回自己的手,还顺手给了李穆一巴掌。随后起身,拿起湿帕子反复擦拭,仿佛手上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李穆不解,他为何没讨好朱凝眉,反倒让她吓了一跳,眼神既苦恼又悲伤。
章忠见了心痛不已,只闭上眼睛,淡淡地道:“只要你能把侯爷治好,侯爷自己会离开的。他早就交代过我,让我别来打扰你,是我擅作主张,想让侯爷再见一见你。”
朱凝眉背着章忠,仰着头,把眼中的泪意憋了回去,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李穆就此留了下来。朱凝眉并未告知榕姐,李穆是她的父亲,然而净微真人却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见朱凝眉已然同意李穆留下,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知了榕姐。
榕姐已经长大,五岁之前的事,她记得不牢。可她记忆里,总记得有个人抱着她,带她去射箭,她便以为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李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对李穆的思念也越来越深,偶尔看见别的孩子有父亲疼爱,她也会羡慕。
也不知是什么道理,明明榕姐与朱归禾生活了四年多时间,可她最记挂的人,居然是李穆!
天逐渐大亮,来医馆治病的人越来越多。朱凝眉没时间管李穆,榕姐便带着他去院子里,给他洗头发,换衣裳,剃胡子。因男女有别,再加上净微真人说李穆自己会洗澡,关于洗澡的事,榕姐便没有插手。
李穆对榕姐亲近,无论榕姐让他做什么,他都不反抗,并且十分配合。在榕姐面前,他除了不会开口说话,其他什么都能懂。他们父女之间,很多时候只用眼神就可以交流!
净微真人在一旁看了,简直叹为观止,他对章忠道:“若非我师妹已经确诊,他脑子是坏的,我都要怀疑他是在装傻!你看李穆现在这样,哪里还像个傻子?”
章忠守在门口看着李穆,心里只觉得心酸,他真希望侯爷是在装傻。若侯爷现在是清醒的,看着日夜思念的女儿,就在他身边,对他如此亲近依赖,他该多么开心?
李穆头发晾干后,榕姐帮他梳了个道士髻。李穆穿着净微真人留在此处的道袍,竟然也有几分仙风道骨!
朱凝眉送走所有客人,转了转脖子,只见亮堂的庭院里,站着一个身高颀长,风姿绰约的男子。
南方明媚的阳光,笼罩在他劲瘦修长的身上,更显得他身姿挺拔、矫健。他的脸上除了眉心那道疤,又添了几处新伤口,却丝毫不掩他的俊美,反而让他俊俏的脸上多了几分野性。一双黑漆漆的双眸像黑曜石,少了往日的算计,只有充满热情的真诚。
李穆朝着朱凝眉一步步走过来,朱凝眉却只顾着发呆,没有反应。
直到李穆走到她面前,拿出藏在身后的花,戴在朱凝眉身上,朱凝眉才反应过来。
一旁看热闹的净微道长,笑了一声,道:“怎么?前几日还嘴硬说不救!现在见他收拾妥当,又沉迷美色不可自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