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凝眉把酒放在鼻间闻了闻,脸色变得煞白。
这酒里有砒霜!
是谁下的毒?朱雪梅吗?
她真是好狠的心。陆憺身子已然脆弱至此,她还要给陆憺下毒,她究竟有多恨陆憺?
不对,朱雪梅在宫中的势力已悉数被陆憺拔除,她没有能力越过梅景行做这件事。
朱凝眉疑惑地看着陆憺,只见陆憺对她笑了笑,然后又吐了一口血,他高兴地说:“不是只有李穆会吐血。你看,我也吐血了。眉眉,你此刻更担心我,还是更担心他呢?”
朱凝眉哪里还有心思回答他的话,她立即给陆憺扎针催吐,逼他吐出毒酒。
陆憺吐出了大半毒酒,可他的身体本就已经病入膏肓,又如何能承受砒霜之毒?纵然朱凝眉医术了得,此时也是束手无策。
哪怕她去把太医院所有人都叫来,也是束手无策!
意识到陆憺已至生命最后时刻,朱凝眉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这一瞬间,她所有的美好愿景都成了空。
她感到绝望,感
到无助,她悲伤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想到自己即便嫁给了陆憺,也没有唤回他的求生之意,她心脏一阵阵地疼。
她当然知道陆憺的身体被毒药折磨得十分痛苦,可她以为自己的悉心呵护能给陆澹带来安慰,能陪着陆憺支撑过这种痛苦。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她在痴心妄想,是她太看得起自己了!朱凝眉感到无地自容。
她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想活?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眉眉,你做得很好,是我不配,是我高攀。如果那一日,你没有强闯进来见我,我早就已经死了。”陆憺一边说,一边吐血,但他脸上却还堆满了诡异而满足的笑:“我不怕死,在我死之前,你能陪在我身边,我觉得很满足。”
“立你为后,固我所愿,可我也有其他私心。李穆爱慕你,可他性子太霸道。朱太傅和我母后都不帮你,榕姐又太小,你那个贴身丫鬟除了能骂几句,也给不了你任何助益。我仔细想了想,这世间唯一能给你撑腰的人,只有我!”
“我已经昭告天下,立你为后,此事绝无虚假。我今晨已将继位诏书写好,我死后,由三皇子继承皇位,你为太后,协助李穆摄政。从明日起,你是太后,李穆仍需跪拜于你。从此,你想见他,便召见他。你不想见他,可以大声斥责,让他滚蛋!你说,我对你好不好?你说,我是不是这世间最牵挂你的人?”
朱凝眉抱着他,不停落泪:“你别说了——你别说话了。我给你吃颗止痛药吧。砒霜入腹,五脏俱焚,你怎么还有力气说话。你别说话了,我抱着你,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你走完最后一程吧。你不是想听我唱歌吗?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我就快死了,你让我说完吧。这点痛算什么呢?姑母给我下的毒,可比砒霜狠多了。我承受过了那种跗骨之痛,如今的痛,不算什么了。”陆憺说完,又接连吐了几口血,朱凝眉拿着帕子给他擦,却始终都擦不干净,他口中一直在吐血。
“我亲自写了青辞,向苍天祷告。我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你肚子里,成为你的孩子。来世,我不要当皇帝,我只想象榕姐一样被你疼爱,就算功课没有做好,也不会被你责备。我希望你对我说,吾儿功课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他身体康健,心情愉悦便是千好万好。”
朱凝眉哭得撕心裂肺,她号啕大哭起来:“为什么要来世?人哪里有来世?这辈子过完,尘归尘,土归土,哪里有来世?你不想当皇帝,没有人逼你。你为什么要服毒?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把你治好?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这点信任都不给我,你的爱为什么如此浅薄?”
陆憺艰难地抬起手,给她擦眼泪:“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眉眉,我是真的很爱你。我对你的爱,超越了这世间所有的男欢女爱,你永远无法想象我有多爱你。当你为了我,豁出命来和李穆作对的那时起,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只是我当时不知道,那是爱!”
“我也想当个正常人,可我已经成了个废人,我这辈子只能如此。我太痛苦了,眉眉,我并非不信任你的医术,是我真的不想活了,我太累了。你刚才说没有来生,难道真的没有来生吗?我真希望有来生——娘,你别走,等等我,我来找你了。”
朱凝眉停止哭泣,脸色变得灰白。
她身体僵硬了一会儿,才敢低头看陆憺。
陆憺已经微笑着躺在她怀里,嘴巴和眼睛微微张开,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朱凝眉帮他把眼和嘴阖上,轻声哭泣着说:“我刚才说错了,一定有来生。憺儿,勇敢地往前走,去投胎。你一定要投胎到我肚子里,当我的儿子。我会好好疼你。你不想读书,我不会逼你,我和榕姐都会疼你。”
朱凝眉擦干眼泪,冷静地吩咐梅景行,让他将陆憺抱到床上去。
说完这句话,朱凝眉抬腿往外走,她眼前发黑,双腿失去了力气,走了几步便摔倒。梅景行将她扶起来,担忧道:“你要去哪里?”
朱凝眉看着他,想哭,却又怕哭声太吵闹,打扰了陆憺的亡魂,让他找不到投胎的路。
她眼泪默默流出来,平静地说:“我要去找李穆,你们都别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