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说不合适,”他低声说,额头抵着他的,“但我怕……我喜欢你,周澍尧,特别喜欢。”
&esp;&esp;“白主任——”
&esp;&esp;“你知道这件事就可以了,不用给我任何回应。当然,也可以拒绝,但不要是现在,好不好。”
&esp;&esp;于是周澍尧什么都没说。
&esp;&esp;房间里光线昏沉,他像是一个人站在漆黑的旷野中,周围空无一物,只有眼前一株温厚坚定的乔木。
&esp;&esp;他伸出手,紧紧抱住那棵树干,仿佛那是唯一的支点。
&esp;&esp;两天后的一个夜晚,他们重新点开了上次没看完的纪录片。屏幕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跳动,和心脏跳动的频率几乎是一样的。旁白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周澍尧就在那个温厚的嗓音里说:“我以前觉得,你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我只是一个室友。有时候你对我好,我高兴得要命,可一转头,发现你对别人也挺好的,就有点难受……”
&esp;&esp;白熵没立刻回应,只是伸手,将他的手轻轻牵过来,掌心相贴,低声笑了一下:“还说自己从不内耗,到我这儿就纠结了?”
&esp;&esp;“没纠结,就是怕。怕你哪天突然说,买了房子要搬走。”
&esp;&esp;“是有这个打算,已经在看了。”
&esp;&esp;周澍尧猛地坐直,瞪大眼睛:“真的?”
&esp;&esp;“等你实习结束就搬。你不在,我一个人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里,也没办法接受另一个人搬进你的房间,所以得提前准备好。”
&esp;&esp;他反应了一下,才慢慢咀嚼出这句话的意思,重新蜷回白熵怀里,头抵着他的下巴,嘴角悄悄扬起,像是偷藏了一颗糖,甜得不敢声张。
&esp;&esp;他闷闷地说:“那我就更加不想去基础医学院了。要是不在医院,能见你的机会一下子就少了很多,我舍不得。”
&esp;&esp;白熵捏着他的手指,似乎要把每个关节都揉搓一遍。
&esp;&esp;“不想在基础医学院读研的话,其实学法律也很好,咱们学校法律专业因为有医学背景,毕业生非常抢手。要是不想在国内读,申个jd也可以。”
&esp;&esp;“你怎么对法学也了解啊?”周澍尧一愣,随即想起什么,声音陡然轻了,“因为……我?”
&esp;&esp;白熵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想起话已经说开,也没必要藏,所以点点头。
&esp;&esp;“可我不想!”周澍尧脱口而出。
&esp;&esp;“就这么想留下?你在这儿半年多,见到那么多无能为力的事,还想留下?”
&esp;&esp;“嗯!”
&esp;&esp;白熵叹气:“你这个身体,科室里有一个感冒的你就感冒,有一个咳嗽的你就咳嗽,每一年的秋冬,门急诊就是大毒窝,你怎么办呢?”
&esp;&esp;周澍尧仰起脸:“有人的地方就有病原体,我不可能永远自己一个人待着,不管学什么专业,总要和很多人在一起,不是吗?”
&esp;&esp;“所以,或许实验室是个不错的选择。”
&esp;&esp;“我不想!”
&esp;&esp;周澍尧有多执拗,他是了解的。白熵沉默了一会儿,揽过他的肩:“慢慢看吧。等你实习结束,甚至说读完研,都还有选择的余地。咱们不着急,好吗?”
&esp;&esp;接近午夜,白熵接到了icu主任裴兴文的电话,随即迅速穿衣服出门,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轻了,却在临出门前瞥见隔壁的房门,悄然拉开一条缝。
&esp;&esp;白熵转身快步走回,俯身将他紧紧搂了一下:“你先睡,等我电话。”
&esp;&esp;他们都知道,这一夜,谁都不可能睡着。
&esp;&esp;约莫过了三个小时,白熵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esp;&esp;“来见一面吧,好好告个别。”
&esp;&esp;裴主任说出那句“死亡时间:三点二十五分”时,周澍尧完成了这场漫长的告别。
&esp;&esp;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却又空无一物。
&esp;&esp;这个大脑理论上应该存满回忆,应该想起第一天得知外婆生病的感受;也应该想起白熵这些年对他们的宽慰和照顾;或者是每一次复诊,或好或坏的检查结果;甚至应该记起外婆几个月前的最后一次生日,明明做了很多菜,她却执意要包饺子,把怎么调馅一步一步给周澍尧讲清楚……
&esp;&esp;可这些他都没有,或者说都有,只是堆积在一起,被什么东西笼罩着,越来越模糊、遥远、触不可及。
&esp;&esp;最后,他混沌的思绪终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终于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时,外婆那个含着泪的拥抱。
&esp;&esp;周澍尧临出门之前,莫名其妙地披上了他的白大褂,所以无人注意的时候,他跟着车子走去了太平间。不是刻意要追随,只是浑浑噩噩地认定,自己就应该跟着走,本能而已。
&esp;&esp;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esp;&esp;白熵先注意到,想起最后看见周澍尧的身影是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立刻追了过去,果然,电梯停在了负一层。
&esp;&esp;他沿着专用通道快步向前走,边走边给他发微信,直到听见周澍尧的手机提示音,活泼清亮,和这个死寂的空间格格不入。
&esp;&esp;工作人员入口处,周澍尧蹲在墙角,茫然地抬着头,眼里却没有泪:“白主任,我走不动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