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本部。
中央控制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消息、而这个消息始终不来、最终他们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的窒息感。
施耐德教授坐在轮椅上,面罩下的呼吸声比平时更粗重。那些机器维持着他的生命,像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细线吊着一块巨石。但他没有时间想自己的事。他的手边放着三台通讯器,每一台都连着不同的频段,每一台的指示灯都熄灭了。他试过所有的备用频段,试过军用卫星,试过民用网络,试过那些甚至不应该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的暗网通道。什么都没有。整个日本列岛从通讯地图上消失了,像一只被捏碎的萤火虫,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曼施坦因站在他身后,秃顶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他手里捏着那份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报告,纸张的边缘因为他的汗水变得潮湿卷曲。报告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过了,每一个数字他都核对了,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因为不想相信。
“诺玛。”施耐德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从人的喉咙里出的。
诺玛的界面亮了起来。那张永远平静的、由数据构成的脸上,此刻读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语气不同了——不是那种日常的、温和的、带着一丝电子音质的语调,而是一种更冷、更机械、更像是在宣读判决书的声音。
“冯·施耐德教授,曼施坦因教授。”诺玛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关于日本分部的通讯中断问题,经过七十二小时的持续监测与多维度排查,我现在向你汇报ns-o号最终分析报告。”
“最终?”曼施坦因的声音尖锐起来,“什么叫最终?诺玛,我们还有没有备用方案?”
诺玛停顿了零点三秒。
“曼施坦因教授,我正在尝试运行备用方案。与日本分部辉夜姬系统的直连线路已在九小时前中断。目前已启用三套备用通讯协议,包括年签订的《东京情报共享协定》中保留的军用级加密链路,以及o年日本分部技术小组向我们移交的‘镜面’备用服务器节点。”
画面一变,太平洋上空的风暴云图铺满了整面大屏幕。那团漩涡状的云层笼罩在整个日本列岛上空,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现象,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圆规在海洋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诺玛,”施耐德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我不管你是怎么分析出来的,我只看结论。告诉我,辉夜姬现在是什么状态?”
“辉夜姬系统已被人工完全摧毁。根据我最后一次捕捉到的数据包残片分析,攻击来自系统内部核心节点,权限级别为最高管理员。”诺玛的声音没有起伏,“也就是说,攻击者是持有辉夜姬核心管理权限的人。”
曼施坦因的手抖了一下,那几页报告从指间滑落,散了一地。
“她的主机房位于源氏重工地下第七层,”诺玛接着说下去,“外部有厚度过五十厘米的合金装甲保护,能够承受近距离战术导弹的直接命中。内部安保系统采用多重生物识别加密,包括虹膜、声纹、活体指纹及动态密码。理论上,没有蛇岐八家核心成员的授权,即便是精通炼金术的入侵者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
“理论上。但在实践中,它已经被黑了。”施耐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平静,“是被谁?具体一点。”
“源氏重工地下第七层主机房的最后一道录像显示,入侵团队共有三人,均持有具备核心管理权限的通行卡,使用的解码器来自西伯利亚。他们有备而来。
“更糟的是,根据es-o号电磁环境监测卫星的跨波段遥感数据,日本列岛周围的海面至平流层底部,已经被一层从未被记录过的能量场覆盖。这种能量场的频率极其特殊,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天然大气现象,而是类似于——某个极高阶混血种用意志干涉环境所释放的言灵残波。但它的强度……”诺玛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报告中使用这种不确定的表述,“它的强度出了现存所有言灵记录的上限。我不能确定这是否是言灵。”
施耐德闭上了眼睛。
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又涌了上来——格陵兰冰海,黑暗的深渊,那些从他指缝间溜走的生命。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指挥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光点一个一个熄灭。当时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一天。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序章。
他突然推动轮椅,猛地转身面对曼施坦因。“把校董会的联络记录拿过来。”
曼施坦因愣了一下,然后从桌上那堆散乱的文件里翻出那个红色的文件夹。里面的纸张不多,但每一张都带着不同校董的签名和印章。
施耐德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看到的第一份,来自加图索家族。弗罗斯特·加图索,那个永远在和他作对、永远在学院财务预算上锱铢必较的男人。施耐德记得这个人的每一次反对票,每一次在会议上质疑执行部的经费申请,每一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但这一次,弗罗斯特的措辞没有任何含糊,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那些夹在字里行间的、让人恶心的政治算计。他提出的派遣方案包括:出动加图索家族掌握的三艘军事级别考察船,每艘都配备先进的龙类探测设备。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提供家族在欧洲的空域通道,让学院的大型运输机直飞日本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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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德的指节在白纸黑字上攥得白。他想起弗罗斯特在上一届校董会上的话——“加图索家族的要责任是加图索家族。”那是弗罗斯特的信条,是加图索家几代人刻进骨子里的信念。但此刻,这个把家族利益放在一切之上的男人,在纸上写的不是“加图索的继承人”,而是“救回那个男孩”。他的侄子。
施耐德翻了下一份。
洛朗家族的回复更短,只有一行字:“伊丽莎白·洛朗校董授权学院动用洛朗家族在日本周边的所有海事资源,包括三艘配备反言灵干扰装置的特种船,不设上限。”
多一个字都不写。
施耐德合上了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曼施坦因面前。
“还有什么消息?”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eva正在待命。根据弗罗斯特校董的提议,eva人格随时可以启动,突破诺玛访问日本网络的限制。”曼施坦因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即便辉夜姬已经瘫痪,eva仍然有能力通过残余的海底光缆和未被完全破坏的民用基站,尝试拼凑出信息拼图。”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准备。”他说。
与此同时。日本,横滨。
某处蛇岐八家的地下据点。具体位置不能透露,连据点里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确切地址。他们只知道这里曾经是二战时期日军的地下指挥所,后被蛇岐八家改建为秘密基地之一。深埋地下十五米,四面都是钢筋混凝土加炼金术合金,厚达两米的墙壁能够抵御大部分类型的攻击。储备的粮食和水够三十个人维持三个月。这里本该是安全的。但此刻,没有人觉得安全。
他们已经坚守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更长。在这个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时间概念的地下掩体里,时间成了最没用的东西。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洗成同一种颜色——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的麻木。
据点里剩下不到二十个人。有战斗力的不到十五个。多数带着伤,有的轻,有的重。轻伤的还在警戒,重伤的靠墙坐着,用绷带缠住那些被龙侍利爪撕裂的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死了几个?”
说话的是蛇岐八家执行局的一名中层干部,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这道疤是十几年前留下的,当时他还在为更早的家主效力。他叫田中,但据点里的人都叫他“老头”。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数不清了。今天死了的那批人里有几个是新来的,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血、还有那种从通风管道里渗进来的、龙侍腐烂躯体的臭味。那个味道一直在,从风暴来的第一天就有了,后来越来越浓,浓到让人想吐。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头顶那盏永远亮着的日光灯,习惯了墙壁里传来的、不知道是水管还是什么的嗡嗡声,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有人低声说一句“又来了”,然后所有人抄起武器,进入警戒状态。
田中拖着伤腿走到弹药箱前,打开盖子,手伸进去,摸到的不是子弹,是空荡荡的铁皮。他把盖子合上,没有出声。这个据点没有外援,没有补给,只有他们自己。子弹打完了用刀,刀砍钝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齿。他们已经做好了死在原地的准备。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武器上。田中把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枪管朝向楼梯口,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