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东京都乱成了一锅粥。
高天原顶楼的套间里,苏恩曦已经连着抽了小半包细烟。不是紧张,是烦躁。烦躁不是因为她害怕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东西。她苏恩曦经历过的事情比这些龙侍加起来还多,给路明非送刀的时候她在暗处蹲了一整晚,给路鸣泽盯盘的时候她三天没合眼。这种场面她不是第一次见,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老板没有给她剧本。
地上摊着三四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东京各处的监控画面。有些画面已经定格了,有些还在跳帧,但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灰白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噪点。她试过了所有能调的频段,试过了所有从源氏重工里提前布下的暗桩,试过了所有老板这些年给她铺的后路。都被切断了。不是被人为切断的,是被这股“风暴”本身吞噬的。
酒德麻衣靠在对面的沙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握着那柄从“门”里面捞出来的剑,剑尖点地,姿态看起来放松。但她那双眼睛一直没有从窗外的方向移开过,瞳孔里倒映着远处那些正在燃烧的建筑。
“你能冲出去吗?”苏恩曦头也没抬。
“能,但得打。”酒德麻衣的声音很冷,“打完之后不一定还能站着。”
苏恩曦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酒德麻衣,看了几秒。酒德麻衣也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那种想说点什么、但现说什么都没用的沉默。
她们之间从来不用多说什么。从龙一开始就是这样——酒德麻衣在前面砍人,苏恩曦在后面算账。一个负责执行,一个负责擦屁股,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们不够强。酒德麻衣的血统提升过不止一次,她能在八千米深的海底行走,能在尸守群的围攻中全身而退,如果她全力爆,这条街上的那些东西能拦住她的人——也许有,但不多。问题是冲出去之后呢?外面是整个沦陷的日本。这座城市没有安全区了,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还在蛇岐八家的掌控之下。她把苏恩曦带出去,然后呢?她们能去哪?
“薯片。”酒德麻衣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嗯。”
“老板……”她顿了顿,“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苏恩曦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从桌上那堆薯片袋里翻出一包还没拆封的,撕开,捏出一片塞进嘴里。薯片很脆,嚼碎了之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她不知道答案。她跟了老板这么久,从那个在赌场里把她从烂牌桌上捡起来的小魔鬼把她从那个所有人都想套她算路的灰色世界里拉出来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可以站住的位置开始,她就不需要知道答案。老板说什么,她做什么。
老板让酒德麻衣去海底保护路明非,她就在岸边算好每一条退路。老板让零潜伏进卡塞尔学院,她就在全世界各地开账户养着零的生活费。老板说“这次不用你们出手”,她就把手里的牌收好,等着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但这次,老板什么都没说。没有指示,没有暗号,没有那些只有她能读懂的、藏在金融数据里的加密信息。
她试过联系他了。用那部只存着他一个号码的手机,打了几百遍。没有人接。
“他可能……”苏恩曦开口,又闭上。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不想承认老板也失控了,不想承认这个世界上也有不在他计划之内的事情,不想承认她们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她们不够强,是因为“剧本”上没有这一页。
“慌什么。”酒德麻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苏恩曦抬起头看着她。酒德麻衣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沙上,握着剑,紫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像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以前苏恩曦总觉得酒德麻衣这种“不管生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很欠揍。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不是“无所谓”,是“不能慌”。
她拿起那包薯片,又塞了一片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从桌上翻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把空罐子往桌上一顿。
“我没有慌。”她说,嘴角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可乐渍,“我只是……”
“只是什么?”
苏恩曦看着窗外那团永远翻涌的黑色风暴云层,看着那些从高层建筑后面不断涌出的、灰白色的、正在往这边蔓延的东西,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无力。她苏恩曦掌管着世界上最大的一笔黑钱,能调动数百亿美金的资金流,能让任何一个国家的金融市场在一天之内动荡三次,但她此刻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冲出去砍那些怪物的头,不能像长腿那样一刀一刀杀穿沦陷区,不能像路明非那样——她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不能像路明非那样在绝境里点燃自己让所有人看见光。
她只能坐在这里,嚼薯片,喝可乐,等。等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拨通的电话。等一场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的风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薯片。”酒德麻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嗯。”
“你说他是故意的吗?”
苏恩曦看着她,没有回答。
“故意让我们困在这里。”酒德麻衣说。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给我们剧本,不给我们指令,连电话都不接。让我们自己决定。是走还是留,是打还是等。”
苏恩曦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台已经黑屏的电脑,看着那些从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疲惫的脸。她想了很久。也许是在想老板那张永远在笑又永远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脸,也许是在想这么多年跟着他走过的一条条路。
“不知道。”苏恩曦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酒德麻衣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柄剑从地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软布慢慢地擦拭剑身。剑身很亮,亮得光。那些银白色的光在灯下闪烁着,像她还相信“老板一定有办法”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那种光。
窗外的呼喊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了。
苏恩曦往窗边挪了挪,从窗帘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那些灰白色的怪物密密麻麻地涌来,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有几只已经在往高天原的招牌上爬了。
她放下窗帘,坐回沙上,又摸出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麻衣。”
“嗯。”
“如果真的冲出去,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酒德麻衣把剑插入鞘中,出一声清脆的响,“但够你跑到安全的地方。”
苏恩曦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
“跑什么跑。”她把那包薯片丢到桌上,“账还没算完呢。”
酒德麻衣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分开。也许她们都想起了那些年里并肩走过的路,也许她们都没想。她们只是一直在这里,在这间堆满了薯片袋和电脑的套间里,握着各自的那份“武器”,等着。
等着那通可能会来的电话。等着那个也许已经不在计划内的结局。
窗外,是灰色浪潮里最后未灭的灯。
——————————
灰云未聚拢之时,上杉越把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拉面店门口。
这辆面包车跟着他快二十年了,车身锈迹斑斑,后视镜用胶带缠着,后备箱里塞满了装面条的纸箱和一桶熬好的汤底,汤底晃了一路,盖子没盖严,洒了一些在后座上。他熄了火,从副驾驶拎出那个帆布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插着好几把刀。然后他就那么穿着那件沾满面粉的白色工作服,站在拉面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等着。昂热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洒在东京的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带刀,甚至没有带行礼。他们很多年没见了,但他还认得这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