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掉头了。
那道银白色的光从最高点俯冲下来,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终于被松开,像一颗被射向天空的子弹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它的度快到在身后拖出一条笔直的、由火焰和碎光组成的路径——那不是空气摩擦产生的燃烧,是它的言灵在释放,是它体内那个比至尊更古老的力量在从这个世界上碾过。它扎进了海里。
那一瞬间,整片海被掀翻了。
那几艘校董会的巨舰在海啸般的巨浪面前像纸船一样被抛起、翻滚、互相撞击——舰桥上的玻璃碎了,桅杆像火柴棍一样断裂,甲板上的水手和设备被巨大的惯性甩进海里。一艘巡洋舰被浪托举到十几米的高空,然后重重地砸下来,龙骨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浪墙高到遮天,重达几千吨的舰船在浪尖上翻滚,像洗衣机里的几件衣服,互相碰撞、挤压、撕扯。断裂的钢缆在空中甩动,像一条条被激怒的毒蛇。
海底亮了起来。光从极深极深的海沟底部涌上来的,那是属于龙类言灵的元素洪流。那道光穿透了数千米的海水,把整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光从海底升起来,穿过那些正在下沉的船只残骸,穿过那些还在挣扎的落水者的身体,穿过水面,穿过空气,一直射到云层上面。
那艘被浪掀翻的巡洋舰在光中浮了起来,像一只被巨人捧在手心的玩具船。龙骨断裂,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的钢板被元素洪流直接熔化成液态,又迅冷却凝固,形成一种扭曲的、像被揉皱的纸张一样的形状。但它没有爆炸。弹药舱里的那些炼金弹药在被引爆之前就被那股元素洪流直接分解了——弹头里的附魔物质、推进剂里的高能化合物、引信里的敏感炸药——全部在同一瞬间被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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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
那一个字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不是声音,是“意念”——直接灌进每一颗大脑里、不容置疑、不需要被听见就会被理解的命令。那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愤怒——像一块冰,像一面镜子,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飓风在同一时刻从海面升起。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还挂在船舷上的、还躺在甲板上的幸存者被灰白色的旋风托了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捧住,轻轻提起。几百个人被卷进那阵风里,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越过那堵风暴墙,越过那道他们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的屏障,落进了墙后面那片被遗弃的、正在燃烧的群岛。
风把他们送进去了。这些在外面徘徊了数日、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人,此刻以这种荒唐而粗暴的方式被推入了战场。有人还在尖叫,有人已经晕了过去,有人闭着眼睛在风中画十字——无论他们是什么状态,他们都在朝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落去。
洛林悬浮在海面上。她依然保持着龙形态——银白色的巨躯在海天之间静静地停着,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冰山,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古老神像。她的双翼半展着,翼尖的鳞片在海风中出极轻极细的嗡鸣,那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失传已久的乐器在低吟。她的眼睛半闭着,看着那堵墙,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墙后面那片正在燃烧的天空,也许在看更远处那座正在沉没的城市,也许在看某个她认识的人、某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
身后那艘正在下沉的旗舰上,弗罗斯特·加图索浑身湿透地趴在一块碎木板上,被海浪推着漂远。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银白色的身影——那双半闭的、金色的眼睛——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他甚至在卡塞尔学院的古籍里都没有读到过这样的存在。它是龙,又不是龙;它是敌人,又不是敌人。它把他们的船掀翻了,把他们的武器分解了,把他们的士兵丢进了那片地狱——但它没有杀一个人。
洛林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她知道那些船不会再来,那些武器不会再射,那些人对这座岛最后的念想已经被那阵风吹散了。她只是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个方向,等着——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到。
海面忽然静了。但不是因为结束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连海都在给它让路。水面开始不自然地凹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下方挤压着海床,把整片海域往上顶。鱼群从水下疯狂地跃出,海鸟从远处惊飞,那些还没来得及沉没的船只残骸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来了。
那堵风暴墙的表面开始剧烈波动。光纹像被惊扰的蛇群一样四处逃窜,紫的、暗红的、金色的——那些光线在云层中交织、碰撞、炸裂,又重新聚合,然后又炸裂。云层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深紫,从深紫变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像是血液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颜色。
“咻——!”
海面这一次是真的被劈开了,从水下往外冲的破水方式。那道黑影从风暴墙下方的海面射出来时,带起的不是浪,是整片海。海面在那一瞬间被掀起了几十米高,像一堵垂直的、由海水组成的高墙,然后那堵墙从中间裂开,那道黑色的影子从裂缝中射出,快得像一颗子弹,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把从黑暗中劈出的刀。
黑色的巨龙从水下冲天而起。上官。
她的鳞片墨黑—,那种黑不反射任何光,不折射任何光,不散射任何光——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扇关着的、永远不会打开的门。那些鳞片比几分钟前更亮了,因为它们吸收了她体内正在翻涌的全部力量。每一片鳞片都在微微光,不是银白色那种冷光,是暗红色的、像即将凝固的岩浆一样的、被压抑在表面之下的光。她的骨刺狰狞地刺向四面八方,从头顶、从下颌、从脊椎、从肘关节、从尾椎——每一根骨刺都在空气中出细碎的嗡鸣,像一把正在被拉紧的弓弦。
她的双翼在破水的那一瞬间完全展开了。翼展大到遮住了那堵风暴墙上正在翻涌的全部光纹,大到把洛林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也遮住了。翼膜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正在觉醒的力量在她的翅膀上刻下的印记。她的头微微低垂着,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色的鳞甲衬托下亮得像是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烧穿——亮得像两盏在黑暗中点燃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亮得像她此刻胸腔里正在燃烧的那团火。
她的周身缠绕着一层暗红色“力量”本身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那些光在她的鳞片上跳跃、流动、缠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像无数根正在燃烧的丝线。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息都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色的气柱,被高甩在身后,在天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平行的、短暂存在的白线。
她朝着日本的方向飞,朝着那座被风暴封闭的孤岛飞,朝着林晚照所在的方向飞。不是因为她需要完成任务,不是因为她需要兑现承诺——是因为林晚照在那里,所以她在去那里的路上。
洛林偏过头,看着这头通体漆黑的巨龙,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情绪。她早就知道她会来,从她把林晚照封印进那个立方体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个叫上官的女人会来,会穿过她制造的风暴,会跨过那片正在燃烧的海域,会站在她面前,用那双金色的、燃烧着的眼睛看着她。现在她来了。她们在海天之间静静地停着。
风从它们之间吹过,卷起海面上尚未平息的白沫,吹动洛林翼尖的银白色鳞片,吹散上官周身缠着的暗红色光焰。
两头巨龙在天空中对峙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海面上那些还在下沉的船只残骸在它们身下缓缓旋转。天空灰黑。风暴墙在它们身后隆隆作响。海水被两股不同的力量撕扯着,一会儿向左涌,一会儿向右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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