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出的是那座正在崩塌的红井,是那道正在涌出的光,是那个他算计了一辈子、布局了一辈子、等了整整一辈子——此刻正在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变数。他的嘴角没有弯。那永远挂在脸上的、不温不火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笑容,此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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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人类的手,也不是龙。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覆盖在表面上的不是鳞片,不是皮肤,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凝固的岩浆又像流动的金属的物质。暗金色的纹路在指节间流转,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文字正在被一笔一划地刻进这个世界里。那只手扣住了红井边缘的混凝土地面。
从地里探了出来。
混凝土在它指间像豆腐一样被捏碎,碎块从指缝坠落,砸在井壁上,出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声响。第二只手探了上来,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
林晚照从红井深处爬了出来,像是大地把她“吐”出来了——像一个人终于从一场太深的溺水里浮出水面,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出断裂又重组的声响。她的风衣已经碎了,碎成挂在肩上的几片焦黑的布条,露出来的不是皮肤,是那种半透明的、凝固的、像琥珀又像琉璃的物质。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肘关节一路向上爬满了她的整条手臂,从锁骨爬上颈侧,从下颌爬上颧骨,在眼角处汇聚成两枚细长的、像是被烙印上去的、竖着的纹路。她的眼睛变了,变成了那种把所有颜色都吞噬进去之后剩下的、纯粹的“空”。
墟的意识在她的体内翻涌,像一头被关了万年的远古巨兽正在啃食牢笼最后一道铁栅。
那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炸开——“杀。”不是对赫尔佐格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杀光所有忤逆过你的人,杀光所有让你失望的人,杀光所有不够爱你的人。
那个声音里有万年的孤独,万年的愤怒,万年没有等到那个人的恨。当年那个人走得太早了,墟还没有准备好,墟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那个人就死了,死在她面前。留她一个人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岁月里,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那些恨没有地方去了。它们在她的意识里堆积、酵、变质,从悲伤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仇恨,从仇恨变成了一种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拖进地狱陪葬的执念。她等了万年,等来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个人的转世。转世不是她,转世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会用她的眼睛看路明非,用她的嘴唇说“我爱你”,用她的手握刀,用她的刀去保护那个叫“路明非”的人类。那个人不会回头看她,那个人甚至不知道她存在,那个人把她压在意识的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封印盖住她,不让她出来。因为那个人怕她——怕她杀了路明非。
林晚照不同意,永远不会同意。她的手指死死扣住了那层封印,她没有血统来对抗,是用“林晚照”这三个字在对抗。她是林晚照,不是墟。她爱路明非,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墟喜欢的特质,是因为他是路明非。那个从第一次见面就结结巴巴喊她“大姐”的衰仔,那个在海底八千米深处用命去搏的傻子,那个在高天原门口哭着吻她的傻子。她不同意把那个傻子从世界上抹去,也不同意把自己的意识交出去,更不同意让这个女人——不管是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用她的手去伤害他在乎的人。
赫尔佐格的脚离地了。不是飞,是被林晚照从废墟里冲出来的气浪掀起来的。那头银白色的、披着白王鳞甲的巨躯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像一只被暴风卷起的纸鹤。赫尔佐格甚至来不及转身——那道暗金色的影子已经到了他的背后,太快了,快到他龙骨状态下的动态视觉都只捕捉到了一片模糊的残影。
林晚照没有用刀。
她不会用刀了,记忆正在衰退,狱劫还躺在红井深处的石板地面上,刀身暗淡,无人问津。她现在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双手,而她正在用那双手把赫尔佐格从空中往地面上砸。暗金色的光从她的拳头炸开,在赫尔佐格的肩胛上炸出一片正在龟裂的鳞片。银白色的碎屑从赫尔佐格身上剥落,在空气中飘散。赫尔佐格的身体像一颗流星一样砸进了高天原门前的街道。
地面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直径十几米的浅坑,碎玻璃和碎石块从坑底飞溅出来,砸在对面建筑的墙壁上。坑底混凝土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扩张的、由大地本身编织的蜘蛛网。赫尔佐格躺在坑底,银白色的鳞片上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液体,那双金色的竖瞳正死死盯着上方那个正在从空中落下的身影,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敌人的影子,是“为什么”三个字。
他算过,每一步都算过。他算过林晚照会来救绘梨衣,算过她会给自己一刀,算过圣骸会顺着她的血进入她的身体,算过自己的换血仪式会成功,算过自己会成为新的白王。他算过路明非会来拦他,算过路明非会交易,算过路明非会拼尽全力但还是打不过他。他算过所有,唯独没有算到她还能从那个被他抽干了血、理应躺在手术台上等死的位置上爬起来,还能爬出来,还能站起来,还能站在他面前,用那双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龙的眼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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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照落在了坑边。她的脚踩在碎石堆上,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然后她又撑起来了。暗金色的光纹在她身上明灭不定,一会儿亮得刺眼,一会儿暗得几乎消失,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像一根正在被狂风撕扯的琴弦。墟的意识还在冲撞那层封印,一次比一次重,像在用整座山撞一扇门门板裂了,但还没倒。
她低下头看着坑底躺着的那个东西。
她没有在笑。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右腿在抖,右臂在抖,右半边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暗金色的光纹从那半边的皮肤下涌出来,光比左边亮得多,亮得刺眼,刺痛旁边每一个人的眼睛。左半边是林晚照,右半边是墟。她们以脊椎为分界,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并存着,谁也不让谁,谁也无法吞噬谁。她快要裂开了,是真的要从中间裂开了。她看着赫尔佐格,赫尔佐格也看着她。
她在看一个杀了自己一次还不够、还想让自己再杀一次的东西;他在看一颗他算了很久、以为已经死了、现在却炸在他面前的棋子。
林晚照动了。她从坑边跳了下去。
暗金色的光在她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像彗星尾巴一样的尾迹。她的人还没有落地,拳头已经到了赫尔佐格的脸上。那一下重得连坑底的地面都沉了一截。赫尔佐格的头部猛地撞向坑底的混凝土层,把地面又砸出一个更深的凹陷,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金色的,黏稠的。它的利爪从下方刺出,直奔林晚照的腹部。
林晚照没有躲。
利爪刺进了她的右腰,暗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那半边的光纹在遭受重击后反而更亮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左手握住了刺进自己腹部的赫尔佐格的那只手腕,用力往反方向拧,骨骼错位的声音在坑底闷闷地回荡。她的右手从上方砸下来,砸在赫尔佐格的胸口,那一片的银白色鳞片凹了下去,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
暗金色的光在她拳头上炸开,把坑底照得亮如白昼。她的右半边脸在那道光中亮得刺眼,左半边脸还沉在阴影里。她看着赫尔佐格,没有说一个字。
两个人影在坑底纠缠着。暗金色的光和银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团正在互相吞噬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混凝土块从坑壁剥落,砸在它们身上,被碾成粉末。碎石在它们脚下飞舞,被踩碎又被踢飞。林晚照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她的每一击都重得赫尔佐格的鳞片在她拳头下碎裂。她的身上也全是伤,赫尔佐格的利爪在她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口,暗金色的液体从那些伤口涌出来,渗进脚下的碎石里,把那些灰白色的混凝土块染成一种不属于任何颜料的光。但她还在打。
她必须打。因为如果她倒了,那个从红井地底爬出来的、充满了万年仇恨的意识就会接管她。
她不会有第二次拒绝的机会了。
路明非从废墟里爬起来,他的两条手臂还垂在身侧,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肘关节错了位,肩胛骨脱了臼,骨头从皮肉下面顶出来,把作战服撑起两个尖锐的、不正常的凸起。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被糊住了,右眼半睁着,瞳孔里那点黑色的光还没有灭。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地底传来的。他听见混凝土被捏碎的声音,听见暗金色的光纹撕裂空气的声音,听见赫尔佐格的鳞片在林晚照拳头下碎裂的声音。他听见了那个声音,所以他站起来了。不是用意志站起来的,是用身体里那些残存的、还没有被掏完的、还在血管里翻涌的力量站起来的。他站起来的瞬间,两条手臂同时出了骨骼复位的脆响。
他的身体在自行修复,“还剩下的一半”的生命在替他修复。黑色的火焰从他的肩关节内部炸开,把错位的骨骼强行推回原位,韧带、肌腱、肌肉纤维在那团火焰中重新编织、黏合、生长,几秒钟,那两条垂着的、像死物一样的手臂就抬了起来。他没有看它们,甚至没有握拳,只是让它们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张开,黑色的利爪从指尖弹出。
他从坑边跳了下去。路明非没有喊,林晚照也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来了——因为他下来的那一刻,她左半边身体的暗金色光纹猛地亮了一截。不是她在调动力量,是她的身体在回应他的靠近。
赫尔佐格正从坑底的碎石堆里爬起来,银白色的鳞片上沾满了灰尘和暗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林晚照的还是它自己的。它的左臂垂着,肩胛处的鳞片碎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愈合的皮肉。它刚从坑底站起来,就被路明非从侧面撞了回去。
路明非没有用爪,他用的是肩膀,整个人像一出膛的炮弹撞进赫尔佐格的怀里。那一下重到赫尔佐格刚抬起的上半身又被砸回了地面,银白色的长在碎石上铺开,像一匹被践踏过的丝绸。路明非骑在它身上,右手按住它的左肩,左手从上方砸下来,利爪从它的颧骨划过,在它左脸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沟壑,金色的血从沟壑里涌出来,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往下淌。赫尔佐格的手从下方刺出,利爪捅进路明非的肋骨,从指尖到指根全部没入。路明非的身体在那三根利爪捅进去的瞬间僵了一下,黑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赫尔佐格的脸上,他没有退。他的左手从赫尔佐格的脸上收回来,五指并拢成刀,从上方直直地刺进赫尔佐格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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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爪穿透了银白色的鳞片,穿透了那层被白王血脉强化的、比合金还硬的皮肉,刺进了赫尔佐格的肺。赫尔佐格的口鼻同时涌出金色的血,它的身体在路明非身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两个人就那么僵持在坑底,一个捅着另一个的肺,另一个插着这一个的肋骨,谁都没有松手,谁都没有退。
林晚照的拳头从上方砸了下来。暗金色的光在赫尔佐格的腹部炸开,这一拳砸在它腹部正中央,力量大到它的背部撞碎了坑底的混凝土层,整个人又往下陷了半尺。她的右拳还没有收回来,左拳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砸了过来,砸在它右肋的位置,肋骨断裂的声响从它体内传出,沉闷而密集,像一捆被踩断的干柴。路明非的手还在赫尔佐格的胸口里插着,他的手臂被林晚照的拳风波及,黑色的火焰在肘关节处炸开,整条小臂上的作战服被撕成碎片,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正在跳动的黑色光纹。他没有把手抽出来,反而往里又推进了一寸。
赫尔佐格像一头被两头猛兽夹击的猎物,银白色的鳞片在暗金色和黑色的光中片片碎裂。它的左臂抬起来要去抓路明非的喉咙,刚抬到一半就被林晚照一脚踩回了地面,脚后跟碾在它的腕关节上,骨骼碎裂,那只手从手腕处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它的右腿曲起来想把路明非从身上蹬下去,膝盖刚离地就被路明非一肘砸回了原处,黑色的火焰在撞击点炸开,把那一块的鳞片烧成了焦黑的、卷曲的碎屑。它从来没有被这样打过,它的血统、权能、骸都在,白王的血脉让它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恢复力和足以碾压一切混血种的绝对力量。
但它的对手不是混血种,是一个被墟的意识撑到快要裂开的、暗金色的、半人半神的东西,和一个已经死过好几次、把剩下的半条命全部烧进这场战斗的、浑身缠着黑色火焰的疯子。它只有一副身体,它的身体只有一个承受伤害的上限,而这两个疯子正在把这个上限往死里推。
路明非的手从赫尔佐格的胸口抽了出来。沾满了金色的血、手指上还在往下淌黏稠液体的黑色利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一次刺进赫尔佐格的腹部。这一次捅得更深,指节全部没入,只留一个掌跟贴在它腹部的鳞片上。黑色火焰从他指尖炸开。赫尔佐格的腹部被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焦黑窟窿,金黄色的、暗红色的、黑色的液体从那个窟窿往外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林晚照的拳头砸在赫尔佐格的太阳穴上,那一下重到它的头猛地撞向地面,把坑底的混凝土又撞碎了一片。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赫尔佐格的角——那根从额顶刺出的、银白色的、微微弯曲的龙角——用力往下按。她的膝盖顶上了赫尔佐格的脸,膝撞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带着暗金色的光,每一下都在赫尔佐格那张曾经年轻过、曾经温和过、曾经戴着“橘政宗”的面具对所有蛇岐八家的人微笑过的脸上留下新的裂痕。
路明非的爪撕开了赫尔佐格的颈侧。黑色的火焰在他指尖盘旋,把伤口边缘烧得焦黑,封住了血管,不让血流得太快,因为他还没打完。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赫尔佐格的另一根角,和林晚照一起把它往地面上压。两个人分别在它的左右两侧,一个按左边,一个按右边,把它的头死死地钉在地上。赫尔佐格的眼珠在眼眶里飞快地左右转动,左眼看见林晚照那张被暗金色光纹爬满了半边的、没有表情的脸,右眼看见路明非嘴角还在往外溢黑色液体的、眼眶乌青的、正对着它喘粗气的脸。它想说话,嘴唇刚张开就被林晚照一拳砸了回去,牙齿崩断了几颗,金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颌滴在碎石上。
他们不让他说话。不让他笑,不让他叹,不让他说出那句“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因为他会说,他一定会说,他这种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都不会忘记说这句话。他们不给他机会。不是因为他们怕,是因为他们恶心。
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赫尔佐格的头没有被放开,他们同时抬起了脚,从左右两侧同时踩上了赫尔佐格的脸。两只脚同时落在它两侧的颧骨上,脚后跟悬空,前脚掌压在它眼窝下方。两股力量从两个方向同时挤压它的头颅——暗金色的光和黑色的火焰在它的面部中央交汇,互相吞噬、融合、爆炸。赫尔佐格的眼珠在眼眶里凸了出来。路明非的脚没有收,林晚照的脚也没有收。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路明非的眼睛黑色的、还在往外渗暗红色液体的瞳孔里映出林晚照那张半明半暗的脸。林晚照的右眼金色的、正烧得最旺的那团光里映出路明非那张满是血污和伤痕的脸。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不需要说。路明非知道她撑不了多久,林晚照也知道他剩下的不多了。所以他们不需要说。他们只需要在倒下之前把这个东西的最后一口气碾碎。
那将是会很享受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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