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着她,他的眼眶是干的,泪早就流干了,在红井里、在高天原门口、在看到她从地底爬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那一点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行。”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比刚才更轻了,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水面之前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他在拒绝她——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她说“闭嘴”他就闭嘴,她说“别死了”他就拼命活着,她说“等我”他就等,等了一夜又一夜。他什么都听她的,什么都顺着她,什么都依着她。唯独这一件,他做不到。
林晚照动了。她的右半边身体已经被暗金色的光纹完全覆盖了,从指尖到锁骨,从锁骨到颈侧,那些光纹正在向她的左半边蔓延。她的左臂从右腕上松开了,不是她主动松的,是她的左手已经快要没有力气握住任何东西了。她的身体前倾了一下,不是她自己要动的,是墟的意识在她体内猛地冲撞了一下。她的脚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朝着路明非的方向走了一步,右腿在抖,整条右腿都在抖,暗金色的光纹从大腿根部一直蔓延到脚踝,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饥饿的、想要吞噬一切的蛇。她的左膝弯了,不是她想弯的,是她的左腿已经被抽干了力气,撑不住这具快要被撕裂的身体了。
她跪了下去。那条左腿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她的膝盖砸在碎石上,出一声闷响,暗金色的液体从膝盖的伤口渗出来,把那一片的石头染成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暗金色。她的身体没有停。她撑着自己的左臂,用那条还在微微抖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左臂,撑着她往前爬了一步。她的脸离他很近了,近到他能看见那些暗金色的光纹正在吞噬她左眼眶的最后一点边缘,近到他能看见她左眼里那层薄薄的泪光在光纹的映照下折射出来的属于林晚照的、温暖的、像落日余晖一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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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吻了上去。跪在地上,撑着自己的手臂,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仰起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那个吻没有温度,“没有”温度。她的嘴唇已经感觉不到热了,那些暗金色的光纹正在吞噬她的痛觉、触觉、温度感,正在把“林晚照”从这个世界上一点一点地剥离。但他感觉到了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是那些在红井里、在高天原门口、在看到她从地底爬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碎了的东西,此刻终于从裂开的缝隙里溢了出来。滚烫的、咸涩的、在她已经没有温度的嘴唇上划过的泪。
林晚照的嘴唇从他的唇上离开,她的左眼看着他,那层薄薄的泪光还在,但光纹已经快要蔓延到眼角了。
“杀了我。”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声音从他的唇缝间漏进来。
“老公。”
“亲爱的”
“我的爱人”
“我的唯一”
“我的挚爱”
那些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左眼亮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还没有被吞没的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在的她从未对他说出口的此刻终于不必再藏的光。
路明非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从心脏的中心炸开,炸成碎片,那些碎片扎进他的肺里,扎进他的喉咙里,扎进他的眼睛里。
“如果你爱我的话,”林晚照的眼角那些暗金色的光纹已经蔓延到了最后一丝深棕色边缘,她的左眼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吞没,光越来越弱,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不要让我变得不像我。”
门关上了。最后一丝深棕色的光在她左眼深处闪了一下,像一颗星在黎明前最后的挣扎,像一盏灯在油尽时最后的跳动,像她七岁那年站在老宅院子里握住刀柄时刀身上映出的那一小片晴朗的天空。然后它灭了。
林晚照的眼闭上了。那双眼睛——一只被暗金色填满,一只彻底熄灭了光——闭上眼睑的时候,泪珠从她的睫毛间滑落,沿着她苍白的颧骨,混着暗金色的光纹和干涸的血迹,一路滑到下颌。那一滴泪挂在那里迟迟不肯坠落,像她最后一丝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舍不得离开的痕迹。
路明非弯腰,伸出手,把她从碎石上抱了起来。那具曾经轻盈的、充满力量的身躯此时在臂弯间沉重得像整个世界压下来,因为他接过了那个承诺。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但他会做。不是因为“她求我”,是因为“她不想变得不像她”。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林晚照最后还在乎的,那不是命,不是那些还在等她回去、正在高天原门口望着这道冲天光柱的人们。
是他。
“她是林晚照”——从七岁拔刀到现在,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是谁。她不愿意在最后一天忘记。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半张脸被暗金色光纹爬满的、嘴唇上还留着他眼泪与血的痕迹的、正在缓缓滑落的脸。他没有擦那道泪。
“好。”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只有她那枚永远不会摘下的戒指上那颗正在慢慢失去光泽的星光宝石。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天上落下的,是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在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暗金色光幕中,比夜更深沉,比死亡更寂静。
路明非抱起林晚照的那道背影,是这片废墟之中最后的光。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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