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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路明非(第1页)

“你还真是狠心,哥哥。”

那个声音从暴雨中钻出来,不轻不重,像一根针从雨幕的缝隙里穿过来,精准地刺进路明非的耳膜。从高架桥的护栏外侧、从这片正在崩塌的世界里传出来的。

路明非的脚步停了。他已经走到了桥面的另一端,再往前一步就要跨进那片没有路灯、没有护栏、连柏油路面都在雨幕中逐渐模糊成一片灰黑色的虚无里。他的右手还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攥着那枚星光宝石的戒指,金属被体温捂得很烫。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扣动扳机时扳机护圈反弹回来的震颤。

“嗯。”路明非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惊讶,不欣喜。像一个人在深夜被不认识的号码吵醒,接起来,现是打错的,连挂断的力气都懒得用。从东京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

小魔鬼很少出现了。不是消失了,是路明非暂时不再需要他了。他偶尔会在路的梦境边缘出现,像一条搁浅后快要干涸的鱼,在意识最深处的沙地上艰难地翕动着鳃。但路明非很少做梦了,所以他不常来了。

“终局已至,好好享受吧,哥哥。”

小魔鬼的声音从裂缝中挤出来,像一个人在被彻底关上的门缝里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像一个放下了所有饵终于等到鱼群游进来的渔夫,在拉动网绳之前深吸的那一口气。他没有期待,只是确认。确认网里的鱼足够大,确认这张网不会被挣破,确认自己还有力气把它拉上来。

路明非愣住了。

身后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身体正在融化。不是被雨冲散的,是从内部开始融化的,像蜡像被火烤了太久。皮肤从骨骼上滑落,骨骼从关节处断开,断口处流出的不是骨髓,是那些灰白色的、正在被雨水稀释的、像稀粥一样的东西。

它们不是人,从来就不是。

四周轰然破碎。不是崩塌。像一面被风吹满的帆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风,从鼓胀的状态猛地瘪下去。

雨幕碎了,高架桥碎了,路灯碎了,那些还在桥面上蠕动着的、灰白色的、正在往阴影里爬的东西碎了。碎片是灰黑色的,没有重量,没有声音,像被烧成灰烬的纸在上升的热气流中翻卷、飘散、消失。世界的边缘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挤压,天穹从头顶往下塌陷,大地从脚下往深处坠落。路明非站在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的正中央,脚下踩着的最后一块还没有碎裂的路面像一片被暴风包围的孤岛。

他在坠落。时间在倒流。那些碎片从消失的位置重新浮现,从灰烬聚成纸片,从纸片拼成画面,从画面连成片段。那些片段从他的视野边缘掠过,快得看不清细节,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模糊的色块——暗红色的血,银白色的长,粉紫色的霓虹灯,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翻飞,他看见那道暗红色的刀光从雨幕中劈开了一条路,然后一切都碎了。

暴雨。高架桥。灰白色的浪潮在路灯的光晕边缘涌动,像一群只懂得向前爬行的傀儡。刀光在那片灰白色中炸开,一道接一道,暗红色的轨迹在雨幕中画着半圆。路明非站在桥面中央,周身十步之内已经没有还能站着的东西了。那柄暗红色纹路的长刀从他手里转了一下,刀背贴着小臂,雨水从刀刃上滑落,被那层还在缓慢流转的光纹蒸成细小的白雾。他没有看那些正在退却的灰白色东西,他在看前方。

那个男人。背靠着桥栏杆,手里握着一柄窄刃长刀,刀尖点地,肩膀上有伤,血流了一臂,还在往下滴。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眉眼。他身后护着一个人,红色长的女孩,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没有出声音。

路明非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看着他。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中间隔着还在冒烟的弹壳、被雨水稀释成浅粉色的水洼、几具还没完全失去活性还在微微抽搐的灰白色尸体。

你的脸。我的脸。

路明非把刀插回鞘里。那一声轻响在暴雨中不算大,但很脆,像骨头被折断,像一个人把最后一个筹码推上桌面的声音。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两只手都垂着,十指张开,没有握拳。既没有上前一步的意思,也不打算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微微下垂的、长期缺觉的、被雨水糊住了睫毛的眼睛看着对方。

“你是谁?”

他的声音被雨压得很低,混着风。那个靠在栏杆上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刘海下的眉眼被路灯那昏黄的快要灭了一样闪烁不休的光照得很清楚。

这张脸,他每天在镜子里都会见到。

“我他妈还想问你呢。”

那张和路明非一模一样的脸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比他亮一些,尾音不自觉地往上翘,带着一种“这破事怎么会生在我头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衰。

语调是路明非很熟悉的那种,是他很久以前就不怎么用了的那种。那个男人从栏杆上撑起来,动作不算快,右腿使不上力,靠左手撑着栏杆才没有再次滑下去。他挡在红女孩前面的身体晃了一下,刀换到了左手,刀尖还指着路明非的方向,但他握刀的姿态已经出卖了他。他用不惯左手,他其实不太会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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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你帮我解决了那些东西,我很感激,但这一时半会儿我实在想不出除了‘来者不善’之外还能怎么理解你的出场方式。”

那个男人把刀从左手换回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最后选择了两只手一起握着刀柄,刀尖朝下杵在桥面上,当拐杖使。雨水从他额前的梢往下滴,他用肩头蹭了一下脸上的水,把眼睛露出来了。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和路明非一模一样,眼尾微微往下垂,但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样。路明非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不动的,像一把放在桌上的刀,你看不出它什么时候会突然被拔出来。这个男人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别处转半秒,才转过来对上你的视线,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看,又像是看谁都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可以被吓回去的懦弱。

“我说真的,哥们儿,你这身行头挺帅的。”

那个男人的目光从路明非的黑色作战服扫到腰间那柄暗红色纹路的长刀,从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星光宝石戒指扫到他脸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从左颧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

“执行部的?不像啊,执行部那帮人我见过,没你这么能打。狮心会的?也不对,狮心会那帮人出任务都穿户外品牌赞助的那种战术外套,谁穿紧身衣啊。也不对啊,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再说了你那个腰——算了,这个不是重点。”

他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多了。但他控制不住,他从小就这样,越紧张话越多,越多越控制不住,停不下来,像一台坏了开关的水龙头在往外淌水。

“重点是——你跟我长得也太像了吧?我是不是呀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诺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红贴在脸侧,雨水顺着梢往下滴,她的手指扣着他的肩膀,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盯着路明非,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在那枚星光宝石戒指上停了一下,在那枚贴着“ricardo”的执行部名牌上又停了一下。

“路明非。”

诺诺没有在看那个和她同行了一路的男人,她在看另一个。那个刚刚从雨幕中走出来把整座桥面上的死侍清空了大半的还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男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

“你的名牌,是‘ricardo’。学院里只有一个人用这个名字注册。”

路明非看着她,看了两秒,目光又落回那个男人脸上。

“诺诺。”他的声音很平,“你不该在这里。”

那个男人的左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把诺诺往自己身后又挡了半步,动作不大,但够快。

路明非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挡,看着他换手,看着他握刀的姿势从像模像样变成把刀当拐杖使,看着看着就笑了。不是笑给他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像一个人终于想通了某件想不通的事,像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出口透进来的光。

他的刀鞘磕在桥栏杆上,出一声清脆的响。

“路明非。”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用的是那种叫陌生人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刚好能让对方听见的音量。

“我叫路明非。我也是。”

暴雨还在下。高架桥上的积水漫过了鞋底,漫过了战术靴的鞋面,漫过了那两个一摸一样的倒影。路灯闪了最后一下,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灰白色的东西在黑暗中蠕动,像被惊扰的虫巢,但没有一只敢靠近那道比夜色更黑的、横亘在桥面中央的暗红色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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