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非在漫天大雪中醒来。寒意已经浸入骨髓。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睁眼的时候那层霜碎成细小的冰晶,落在颧骨上,被体温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空。
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层,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雪还在下,不密,但每一片都很大,慢悠悠地从天顶飘落,像无数只正在降落的白色蝴蝶。晚非把手从雪里抽出来,手指僵硬,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指甲盖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乌青。他翻了个身,用手肘撑着雪面,慢慢地跪起来。黑色的作战服已经被雪浸透了,紧贴在身上,把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雪很深,深到他的膝盖全部没入其中,每一次移动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把手伸进风衣内侧。枪还在,刀还在,那枚暗银色的指南针还在内袋的夹层里。金属外壳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微微热。他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指针在白色的表盘上疯狂地转了几圈,然后猛地定住,指向西北方向。
雅库特。西伯利亚的永冻之土。
晚非把指南针塞回内袋,拉好风衣的拉链,从雪地里站起来。他的腿在雪中陷得很深,每拔一步都要用上腰腹的力量。积雪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有些地方甚至到了膝盖。他环顾四周,看不见任何参照物,没有树,没有建筑,没有电线杆,只有一片被白色覆盖的、微微起伏的、延伸到天际线的荒原。那种起伏不是山丘,是永冻层在夏季融化时形成的冻土丘,被大雪覆盖后变成了一个个圆润的、温柔的弧线。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像有人用砂纸在擦他的脸。
那个女人把他送过来,用那种连他都来不及反应的方式。提亚马特,她叫自己提亚马特。晚非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格洛克,弹匣是满的,保险关着。他检查了刀鞘,暗红色的纹路还亮着,微弱但稳定,像一盏在风雪中不会灭的灯。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刀从喉咙口一直捅到胸腔底部。他弯下腰,咳了两声,咳出来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被风吹散。
他开始走。指南针指向西北,他就往西北走。雪原上找不到任何可以遮蔽的地方,也没有地方可以遮蔽。风一直在吹,雪一直在下,天色一直保持着那种不辨晨昏的永恒的灰白。他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但他知道必须要往前走。因为停下来就是死。在这片零下四十度的永冻之土上,一旦停下来,身体的热量就会在几分钟内耗尽,然后意识会模糊,然后肌肉会僵硬,然后他会倒下。然后雪会把他盖住,像盖住一具没有名字的尸体。被那个不着调的女人随手丢在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冻成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他忽然很想骂人,但他不知道该骂谁。那个女人早就不在了,另一个自己还在那座不知道还有没有信号的高架桥上,洛林不知道在哪里财。只有他在这里,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白色荒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还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企鹅。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他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树,太矮了。不是建筑,太不规则了。他加快脚步,小腿在雪里拔得更用力,大腿开始酸。他走近了,那是一根从雪地里伸出的、锈迹斑斑的铁柱,顶端挂着几根被风吹断的电线,在风中轻轻晃荡,像几根断掉的、不会响的琴弦。铁柱的根部被冰雪包裹,冻成一座小小的冰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晚非在铁柱旁边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刀从腰间拔出来,用刀身拨开铁柱根部的积雪。露出来的是混凝土基座,表面的涂层已经剥落了大半。他用刀尖刮了一下基座的边缘,一块铁灰色边缘还残留着红色油漆的金属片露了出来。
五角星。不是中国的五角星,是镰刀和锤头重叠在一起的那一种。苏维埃的标记。苏联解体已经快三十年了,但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连风都不愿多停留的荒原上,这块混凝土块还嵌在永冻层里,那些红色的油漆还没有被风雪完全磨去。
晚非直起身,把刀插回鞘里。他忽然明白了那个穿着那种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这个纬度的衣服,用一把油纸伞把子弹变成樱花的女人——把他送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折磨他。她是在给他指路。西伯利亚,永冻之土。无光之国。洛林说过这里,她在堤坝上把这件事告诉他,那时候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需要以后去核实的传言。后来林晚照出事了,东京沦陷,红井决战,他没有时间来这里。提亚马特在帮他挤时间。在另一个自己还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迷茫期,在洛林还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空间里清理奥丁替身的空窗期,把他丢在这片不会有人来打扰的雪原上,让他去挖那条埋了很久的根。
晚非从风衣内侧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没有信号,当然没有信号,在这个连鸟都不愿飞过的纬度,能亮屏已经是奇迹。他没有解锁,只是看着锁屏壁纸——那是卡塞尔图书馆窗外的雪,窗框是白色的,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没有擦掉那层水汽,就这么把手机扣回内袋,让它贴着胸口继续保温。然后他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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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针的指针在表盘里微微颤动着,始终指向西北方向。风雪更大了,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二十米。前方的雪幕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若隐若现。也许是建筑,也许是废墟,也许只是他太想看见什么而产生的幻觉。他的睫毛上又结了霜,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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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刺目的白光里走出来的。他只记得那个女人用手指画了一个圈,然后整个世界就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所有的光、声音、颜色都被拧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炸了。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推着、挤着、往一个不知道方向的方向塞,那种感觉很像是小时候被叔叔塞进春运的火车厢,四面八方都是人,你不需要自己走,人潮会替你决定你去哪里。
然后白光散了。脚底传来踩到实物的触感,不是柏油路面那样硬的,是软的、会陷下去的、出细碎咯吱声的。他睁开眼,面前是一片白。
不是雪。雪没有那么白。他见过下雪的卡塞尔,见过被雪覆盖的图书馆穹顶和教堂尖顶,那些雪落在红色的砖墙上、落在绿色的草坪上、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颜色是会被背景中和的。这里的白没有背景,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那些模糊的起伏也是白的,所有的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际线、哪里是地平线,像走进了一个还没有被画上任何东西的画布。
他用手遮住额头,仰头看天。雪花从一片纯白的背景里飘下来,看不清是从多高的地方落的,因为天空本身就是白的。那些雪花在半空中旋着,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往下坠,像无数只正在降落的、不知道该停在哪里的白色蝴蝶。
“靠,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路明非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呼出一口白气,“那家伙人呢?”
诺诺比他先站稳。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雪,用鞋尖拨开最上面那层松软的积雪,露出来的还是雪。她蹲下去用手掌按了一下,雪的深度比她的小臂还长。她从雪里抽出手,甩了甩,站起身环顾四周。那片白的尽头还是白,什么也没有。没有建筑,没有树木,没有电线杆,甚至连一块能用来确定方向的石头都没有。她的红在白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面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正在燃烧的旗。
“不知道。”诺诺的声音从路明非前方几步远的位置传来,“这是尼伯龙根吗?”她往前走了几步。靴子陷进雪里,每一步都出那种让人牙酸的、细碎的咯吱声,那种声音在空荡荡的雪原上没有任何回声,像被这片白色的虚空直接吸收了。她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等他跟上来。
路明非拔腿想追,脚刚从雪里拔出来,另一只脚又陷进去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脸朝下栽进雪里,用手撑了一下才稳住。雪很凉,但不是那种冻手的凉,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没结冰的矿泉水的凉。温度是正常的。
路明非拍掉手上的雪,加紧步子追上诺诺。他心里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就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想起以前在网上刷到过的一个帖子,说人类生活的这个世界只是表面,就像海面上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下面还压着一整座更巨大的、看不见的冰山。那座冰山叫“里世界”,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怪物,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走不出去。你一旦掉进去,就会被永远困在里面。
路明非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现自己正在想的那些东西,和他眼前看到的这片雪原正在一点一点地对上号。惨白的、无声的、没有尽头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的。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连忙加快了脚步,追上诺诺。
在这种鬼地方,掉队就等于消失。消失在这个连回声都没有的吞噬一切颜色的白色虚空里,连一声“救命”都来不及喊出口。他追到诺诺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和她并肩往前走。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风从前面吹过来,不冷,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后脊凉的气息。
路明非忽然很想说话。说什么都行,吐槽这破地方、吐槽那个女人,什么都行。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音。这片白色像是在提醒他,在这种地方,说话是多余的。多余的事情就不要做了,省点力气,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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