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的大中午,也还是热。
江婉仪此番是奉了婆母之命,若要去季宅,便将两个孩子一同带去。不过马车上她孤零零坐着,大的要骑马不肯陪她,小的也要骑小马,同样不陪她。
作为当家主母,她维持着主母应有的体面和端庄。那小的个头还没有马高,她便按着坐进了车里。虽说车里两个人一个专注望着外头,一个低头看书,倒也是一幅画。
到了季宅,江婉仪并未叫门房通报,而是自己领着两个孩子,笑吟吟地一路走到后花园。
昭寰、青妩两个丫头是她的心肝肉儿,她们的母亲是她的闺中密友,自挚友病故,她便常来照拂。
走了大半段路,江婉仪回头一望——大的远远落在后头,一脸不耐、冷峻的要死,小的也是一副不情愿,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她转过头,只笑,人,总归是来了。婆母交代她的差事算完成了。
“姨母——”
亭子那头,遥遥传来两道娇嫩的声音,大的喊完小的叫,风里都是柔柔的笑意。
萧承停了步子。空气中仿佛飘来一股带着青草与皂角清气的奶甜气,有点好闻,他眼皮跳了下,抬眼便见一红一绿裹住了他那位嫡母。随后娇声便漾开了来:
“姨母,我来了。”
“姨母,我也来了。”
“快让姨母瞧瞧!可是又瘦了这许多,岂不叫人疼死!”
“姨母想我了没有呀?”
“可想可想了。”
“上次来,就言明只你们两人陪着我。况且天这样好,我们沿着这池走一走。”
“今日姨母备下了你们最爱的蟹粉酥、樱桃酪,还有上回提的西洋物件,定叫你们玩个尽兴!”
萧承皱眉。怎的将他领到这般聒噪的地方来。
萧伯梁额角突突直跳。他母亲这一旦进入这种“慈姨母”的状态,便像是被夺了魂一般,他再想开口说什么,都注定是耳旁风。
江婉仪与两个女孩亲昵够了,才想起同来的还有两人。
她回头看过去,见那个小的正呆呆地望着这边,大的则把脸别到一边看鱼。便唤道:“你们这是——还不过来。”
昭寰身为季家长女,素来端方,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度,她见了那一大一小,只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福了一福,十分得体。青妩倒是没大没小,八岁半的年纪,淘气得不行,见来了新玩伴,欢喜得紧,嘻嘻哈哈地便跑了过去。
萧承眼瞧着一个粉雕玉琢一般的人儿冲来,直跑来自己跟前,扑簌簌的一张小脸笑开,一双大眼睛亮起来,白嫩嫩的脸颊上立马现出两个浅浅的窝。
她开怀笑着,阳光照在她身上,毛茸茸洒下一层金色的光,好像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一样。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小人儿脆生生、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哥哥!”
他怔住,小脸立刻红了。哥哥?谁?
青妩觉着不对,偏头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她仔仔细细站他面前,抬手比划了下,哈,比他高半个头!
不是哥哥,是弟弟!
“姨母姨母”她一下拉住萧承的胳膊,回过脸去问江婉仪,“这个弟弟是打哪来的,从前没见过。”
萧承僵着身子,下意识多闻了两下,确认那带着青草味的奶甜气是从她身上出来的。他看向她紧搂着自己胳膊的手,她长得很好看,可实在没规矩。
他垂下眼帘,将自己的手臂从那双软乎乎的小手中一抽,竟然抽了回来。
那头江婉仪笑道:“来了三个月了。论年纪,算是叫你姐姐。”
青妩打量他更仔细了,凑近了嘻嘻笑道:“你可以叫我姐姐呀!”
姐姐?
萧承小脸红着,又被她近距离的观察呛地倒退了半步,立刻沉下一张脸来,不言也不语,只将眼前这个过分活泼的生物上下打量个遍。
青妩被他看得不自在,讪讪地退后一小步,又嘻嘻笑道:“你长得真好看。”
萧承小脸绷得紧紧的,抿着唇,不说话。
见他一直不说话,青妩便又凑到跟前,一张小脸上是言听计从的乖巧:“你叫我姐姐,我叫你弟弟,好不好?”
萧承盯着她看了半晌,别过了脸去,“真吵……”
眼见她又一次凑近拉他的手,他身子一僵,一股火气升腾起来:这个叽叽喳喳的地方,还有这个莫名其妙要当他姐姐的人,都让他想立刻转身躲掉。
下一刻,他拂开青妩,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妩,”另一头的江婉仪唤了声,“弟弟不爱说话,你去玩你的。瞧,昭寰,阿梁,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青妩回头望了望姨母,又看向前头那一步又一步向前走去的小人,那身影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倔强地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
她心头一动,默默抬脚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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