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阴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风里夹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林霁站在赤红的彼岸花海边缘,脚下的泥土又松又湿。
花儿无风自动,一层叠着一层翻涌过去,似血浪,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怨念,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
“这里的阴气比入口处浓了三成。”青岚立在她身侧,眉心微蹙,“忘川河水能蚀魂,小心些,别靠太近。”
林霁点点头,目光移向河面。
忘川的水色浑黄而浓稠,流得极慢,偶尔翻个气泡。
水面上浮着零星几点魂火,惨白惨白的,闪一下就灭了。
对岸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只露出黑色山脊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绯羽从林霁肩后探出脑袋:“这就是冥界?灰扑扑的。这些花倒是红得吓人,可惜没香味,全是腐烂气。”
“绯羽姐姐,”雪舞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紧张,“听说忘川河底下有好多好多怨魂,会把人拖下去的……”
“有我在,拖不了你。”绯羽嘴上不饶人,脚下却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把雪舞挡在身后。
林霁微笑着看了两小只一眼。
可自从踏入冥界地界,她的直觉就没停止过警报。
这一趟来冥界,本是为了寻找建木的线索,顺带探查妖界的阴谋。
但忘川河畔的空气里,总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墨影。”林霁低声道。
缠绕在她手腕上的深紫色藤蔓缓缓松开一端,细长的藤尖探进空气里,像是在嗅什么。
片刻后,墨影开了口:“水下有很多残魂,不正常。”
林霁心头一紧,立刻催动木灵之眼。
果然——
她看见河底深处,黑暗的淤泥之上,无数亡魂排列齐整,似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正沿着河床缓慢朝上游移动。
“这些魂魄……”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压低声音,“在忘川水中竟然没被侵蚀。”
“河底有阵法。”青岚的声音沉了下来。
“阵法?”绯羽皱起眉头,“什么阵法?”
“应该为了是吸引亡魂进入忘川?”林霁不确定道。
“差不多。”青岚肯定了林霁的猜测。
“正常轮回中,亡魂自有阴差接引,或入轮回,或受刑,或消散。现在有人瞒过冥府,私自在忘川截流亡魂,而且数量这么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钻空子了。”
雪舞的耳朵抖了抖,小声说:“姐姐,我们快走吧,这里好可怕……”
林霁没有动。
木灵之眼还在运转,她的视线越过忘川河面,投向更远处——
奈何桥。
桥头排着长长的队伍,一队队亡魂在阴差押送下,木然地走过桥面,走向对岸的轮回之地。
那些阴差穿着灰黑皂衣,手持哭丧棒,面目模糊在灰雾之中。
为的是个判官模样的人,暗红官袍,手执铁笔判簿,正站在桥头清点亡魂数量。
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林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黑色。
稀薄如烟,又绵密如丝,缠绕在那判官周身。
尤其是他执笔的右手,黑色最为浓重,仿佛一只漆黑的臂套。
这种黑色业力,是因果之恶的具象——
违背天地规则、行大恶之事后,便会在命数中刻下烙印。
一个秉公执法的冥界判官,身上不该有这些。
判官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
他猛地抬头,那双三角眼越过长长的队伍和宽阔的河面,直直锁定了林霁。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霁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慌乱。
但仅仅一瞬,那张瘦削的脸上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漠。
判官低声对身旁的阴差说了句什么,合上判簿,迈步朝林霁走来。
步子不快不慢,官袍下摆拖过青石桥面,出沙沙的声响。